我在返鄉列車上,把肩膀借給了他

第十四章 正文

第 14 章 · 约 1715 字

佳玲到店裡時,母親正在拆牆上的舊營業時間牌。梯子被她架在櫃臺徬,一條腿壓著厚紙板,仍有點晃。

「下來。」佳玲把袋子擱好,走過去扶梯腳,「這張我拿。」

「我都快拆完了。」

「那妳下來,換我把最後一顆螺絲轉掉。」

「妳真的改了。」她說。

「年前就在想。阿芳那批重印完,我把幾個總要我隔天交件的客人回掉了。」母親按住牌子一端,「釘這裡,舊洞還能用。」

佳玲把牌子釘好,跳下梯子。母親從櫃臺拿出那本月曆,外面包了乾淨的牛皮紙。

「妳要的留著。我沒動上面寫的字。」

「妳不是說只留幾本?」

「這本是妳挑的。」母親把月曆交給她,「店裡其他的,我挑好了。」

佳玲接過,沒有立刻放進袋子。「媽,我今天來,是要跟妳講我不接店。」

母親正在收梯子,動作停了一下。「妳上次吵那麼大聲,我有猜到。」

「上次我只會說妳不能替我排。現在我想清楚了。臺北那份編輯工作,我要繼續做。妳要減少接單,別把空下來的日子算成等我回來的時間。」

母親把梯子靠到牆邊。「妳覺得我一直在等妳回來?」

「有時候我會這樣想。所以妳多接一件,我就怕自己又得補上。」佳玲摸著月曆紙包的邊緣,「我也知道妳接阿芳的單,是因為跟她做了很多年。那次在客人面前跟妳吵,我講話太難聽。」

「我答應她之前沒問妳,妳當然會氣。」母親拉開抽屜,把拆下的螺絲收進小盒子,「不過我少做以後,要怎麼過日子,妳也不用每趟回來都替我想。上週三我去打牌,輸了一百六。妳要幫我算嗎?」

「不幫。妳自己少放槍。」

「舊版我想每個月回來整理一天。」她說,「掃描、標日期,妳要留紙本的,我們一起挑。來之前我跟妳約時間;那天如果有校稿要幫,妳先給我看檔案,我再答應。」

「妳回來一天,不就又在工作?」

「我想看這些。上次我拿去舊書攤的那本,妳連頁角寫錯字都沒發現。」

「誰寫錯?」母親湊過來,看見頁角少了一橫的「真」,伸手就去摸筆。

佳玲把月曆抽遠。「別補。現在補上去,墨色差那麼多。」

「是妳小時候吵著要自己寫,我握妳的手寫的。」母親說,「少那橫是妳手滑。」

「明明是妳寫太快。」

母親拿走她手裡的月曆,翻了幾頁,忽然問:「那妳下個月哪天回來?我別約打牌。」

「先不要替我填進排程本。」佳玲說,「我回臺北看過工作再傳妳。」

母親把月曆還給她。「好。這次等妳傳。」

下午,佳玲到民雄其安傢時,父親看見她,朝其安說:「你朋友來了。紙別收,我還要看另一個呎吋。」

「他已經看第四次了。」其安走過來,小聲說。

「那你以前是看三次,這回有人贏你。」佳玲說。

其安瞥了眼她抱著的月曆。「妳那邊呢?」

「店不接,舊版要整理。她叫我下次回來前先傳日期。」佳玲把包好的月曆舉給他看,「還有,少一橫是我小時候手滑,不是她寫錯。」

「我就說不能跟她講。」

「我也沒打算供出你。」她伸手替他拍掉肩上一點屋頂落下的灰,「師傅走了?」

「走了。我爸要等下次下雨才肯把桶收進儲藏室。」

父親在後面喊:「我有聽到。」

隔週末,臺北下了一整天雨。佳玲把新書的封底校樣寄給企劃,確認地址沒錯,關掉電腦出門。其安在捷運出口等她,手裡拿著兩把傘,一把已經替她撐開。

「你不是說只帶一把?」她問。

「風太大。共撐的話,我們兩個都會濕。」

「真會算。」

「妳剛才說只想吃麵。」其安說。

「現在想吃水餃。」

「店裡一盤十顆,我吃過晚午餐。」

「吃不完可以外帶。」

「外帶回去皮會黏。我們先點麵,吃完再看?」

佳玲停在門口看他。「你下週才發第一份薪水,我請這盤。」

「我不是在算誰付錢。」他握緊她的手,「我是真的還飽。妳想吃就點,我幫妳吃兩顆。」

「兩顆講得這麼精確。」

「三顆也行。第四顆我要看大小。」

佳玲笑出聲,伸手推開店門。裡面有空位,老闆正把一盤剛起鍋的水餃端給別桌。她回頭問:「那先點麵?」

「再點半份水餃。門口寫了可以點五顆。」

「你又看那麼細。」

「怕妳餓。」其安替她收好傘,等她先跨進去。佳玲牽著他的手,走到靠窗的位子,兩人的傘並排靠在桌腳。她拿起菜單,還沒開口,他已經把筆遞給她。

「五顆,」她說,「你至少吃兩顆。」

「成交。」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