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巷尾麵店還有一桌客人。佳玲點了乾麵，另外加一碗餛飩湯；其安只要湯麵。老闆把熱湯端來時，她先喝了一口，才發覺自己餓得手有點抖。

其安把桌上的辣椒罐推過來。「妳上次說這傢辣椒香。」

「你記得？」

「妳講了兩遍。第二遍是嫌我放太多。」

佳玲挖了一小匙，沒有再推回去。其安等她吃了幾口，才說自己接受了那間臺北零件供應商的職缺，下週一報到。

她筷子停住。「二輪戲院那週，你練面試的那間？」

「不是。那間談薪水沒談成。這間是後來投的，前幾天才面試。」他把麵放進湯裡拌開，「薪水比以前低，試用期三個月。我本來想再等等，看有沒有條件更接近上一份的。後來算了房租，再算自己還能等多久，就答應了。」

「這次比價有結論了？」

「有。我想做那邊的工作。規模小，缺料的時候採購得跟倉庫一起找替代品，不能只寄信催供應商。」其安抬眼，「妳想問什麼可以問。我今天吃過晚餐了。」

「我本來想問你為什麼現在才講。」佳玲夾起一顆餛飩，吹了一會兒，「可是我們一個禮拜沒說話。」

「我拿到通知那天，有想傳給妳。後來又覺得，挑這個時候傳，很像要妳看我終於找到工作，順便原諒我。」

「周其安，你有時候真的很會替我想像一堆意見。」

「這個我認。」

佳玲把另一顆餛飩舀到他碗裡。「恭喜。這句可以單獨收下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他低頭看著餛飩，「謝謝。」

「你爸知道了？」

「昨天打給他。他先問公司在哪，又問屋頂怎麼辦。我跟他說，先請師傅補漏的地方，整片要不要換，等梅雨季前再看。費用我現在出一部分，剩下他們先付；報到後每個月我再匯一筆回去。」其安喝了口湯，「他說叫我不要匯到連吃飯都要算。講完又問我新公司有沒有交通補助。」

佳玲笑得差點嗆到。「他到底比較在意哪一個？」

「我也問了。他說交通補助是順便問的。」其安拿紙巾給她，聲音低了些，「他還說，年初三那天他只顧著問屋頂，沒有問我失業多久。我說我也騙了他。他叫我下次回去，陪他一起在屋裡看師傅補過的地方。電話就這樣掛了。」

佳玲把紙巾壓在嘴角。「你回去嗎？」

「三月第二個週六。師傅約早上九點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我自己搭車。」

「我沒有說要陪你去。」她說得快，說完又覺得太硬，「我是問你有沒有要回去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其安舀起她分來的餛飩，「妳那天有自己的事？」

「我還沒排。」佳玲拿起手機，看見母親下午傳來一張店裡的照片。舊樣本少了半架，底下堆著阿芳年後重印的價目表。母親寫：架子清完了，妳那本月曆還在我這裡。

「我得回去一趟。」她說，「我跟我媽的話，拖得比你的屋頂久。」

其安沒有問她打算怎麼說，只把辣椒罐轉緊。「那天我們可以搭同班車。到嘉義各走各的。」

「你會不會一路查票價，查到忘了我坐徬邊？」

「不會。」他想了一下，「車次我可以挑兩班給妳看。」

「一班。」

「妳總要知道另一班是幾點，萬一加班。」

佳玲看他認真盤算的臉，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邊。「兩班。到此為止。」

三月第二個週六，兩人在嘉義站分開。其安要轉車去民雄，佳玲進市區。他替她把帆佈袋肩帶從行李桿上解開，沒問袋裡裝了什麼。她倒是先問：「你爸會不會讓師傅把整片屋頂都拆了？」

「我昨晚又跟他確認過，只補那段。」其安說，「妳呢？」

「我昨晚沒打電話確認。我媽會在店裡。」

兩人站在月臺出口的人流徬，佳玲忽然拉住他的外套袖口。

「我等一下如果又講得難聽，」她說，「晚上你可以聽我抱怨兩句嗎？」

「可以。但我要是還在屋頂下面，你得等我走出來。我爸會嫌我擋師傅。」

她笑了，鬆開手。其安低頭親了親她的額角，兩人才各自往出口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