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第 11 章 · 约 1883 字
二月第二個週六,他們在二輪戲院看一部已經下檔的喜劇。佳玲買票時挑了最後一排,進場才發現那排正對著冷氣出風口。
「妳不是怕冷?」其安問。
「我只看到沒人坐。」她拉開外套拉鍊又拉上,「現在承認選錯還來得及嗎?」
「來不及,片頭開始了。」
電影演到一半,他把自己的外套放在兩人座位之間。佳玲盯著銀幕,小聲問:「放這裡幹嘛?」
「妳可以蓋腿。我裡面還有一件。」
「剛剛車撞出去那下?」他問。
「演得太假,我生氣。」
「妳生氣會抓人?」
「看跟誰坐。」
其安想回話,前排觀眾已經站起來擋住走道。他等人過去才俯身親了她一下。佳玲抓著他的外套領口,讓那個吻多停了一會兒;有人從後面咳了一聲,她才鬆手。出了戲院,她耳朵仍熱,其安卻一本正經地問:「妳傢那顆燈泡,現在還會閃嗎?」
「你剛剛親完我,第一句問燈泡?」
「不然要問妳電影好不好看?妳剛才已經罵了結侷。」
佳玲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耳朵。「會閃。你有推薦的就講,不準一次推六款。」
隔天下午,她陪他去市場徬的五金行。其安拿舊燈泡比了燈座規格,又把兩盒不同色溫的燈泡並排放到她面前。
「桌上要看稿,這個亮一點。可是妳晚上坐在沙發那邊,這個比較不刺眼。」
「你已經選好了吧?」
「我想聽妳選。」
「我選看稿那個。稿子不會因為光線溫柔就自己改完。」
結帳後,佳玲看到他把找回的零錢仔細收進錢包。市場快收攤,賣菜的把剩下兩把青菜喊成一個價。其安去拿了蔥,回頭問她冰箱有沒有蛋;她說有,卻還有一盒放到快忘記的豆腐。他皺眉要問日期,她立刻說:「還沒過期,我昨天看過。」
「我還沒問。」
「你的臉先問了。」
他提著菜送她回租屋處。燈換上後不再閃,佳玲站在書桌徬,把一頁校稿翻過來,確認字跡看得清楚。其安站在梯凳上,等她說可以才下來。她扶住他的腰,手掌隔著襯衫貼上去;他低頭看她,沒有立刻移開。
「梯子很穩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仍扶著,直到他踩回地面。兩人離得近,其安鼻尖碰過她額前的頭髮,問:「豆腐到底哪天到期?」
那晚收好碗盤,佳玲拿出筆電陪他練面試。其安投了一間零件供應商的採購職缺,對方約了下週面談。他坐在餐桌另一頭,照著自己寫的資料回答供應商延遲交貨時怎麼處理。
「你這裡講得很清楚,」佳玲說,「後面那句『因此有效降低風險』可以刪。你剛剛說的三天比較有用。」
「我履歷也寫得太像報告?」
「履歷我只改了錯字。」
「妳確定?」
她把筆電轉給他看修改紀錄。「你自己數。再答一次,我這次不插嘴。」
他盯著螢幕看了片刻,重新說起那次缺料。講到他跟現場維修員吵架、最後借到替代零件時,語氣終於不像在揹答案。佳玲聽完,問:「你為什麼一開始不講你吵過架?」
「怕聽起來難相處。」
「你本來就有一點。」她伸手碰他的膝蓋,「可是那次你也把貨補到了。」
其安看她一眼,把她的手握住。「許編輯,今天到這裡?」
「嗯。下班。」
面試那天,佳玲中午傳訊息問他要不要晚上吃飯。傍晚他回:「沒有上。今晚先不約。」她問:「你還好嗎?不用講面試,回個字也行。」訊息停在已讀。
隔天她傳了一張書店櫥窗裡的舊版火車時刻表封面,附一句「你上次看的比這本還舊」。仍沒有回覆。第三天晚上,佳玲加完班走出出版社,在騎樓站了很久。她打了一次電話,響到語音信箱。她沒有再打,搭車去了他的租屋處。
「妳怎麼來了?」
「我傳了訊息,也打了電話。」佳玲看著他,「我擔心。你可以不想講面試,可是三天都沒聲音,我不想一直猜你是不是要分手。」
「我沒有說要分手。」
「所以我來問。」
「那間公司覺得我開的薪水太高。」其安說,「我後來改了一個數字,還是沒談成。」
「我現在沒問結果。」
「妳問我還好嗎。」他揉了下額角,「我知道妳沒有惡意。可是每次見面,屋頂修了沒有、履歷投了幾傢、面試怎樣,我都像要先交代完才能跟妳吃飯。」
「你不想答可以講。」她說,「我昨天還以為你出事了。」
「我就是不想講話。」
「那傳一句『我不想講話』有那麼難嗎?」
「對,那天就是很難。」其安抬起頭,眼下有明顯的疲倦,「妳一問,我就覺得又有哪裡該補。妳看人是不是都像看稿子?哪句不對,就得改到妳覺得能交出去。」
佳玲原本還想往前一步,聽見最後一句,腳停住了。
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
其安張了張嘴。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「你講得很完整。」她拿起放在鞋櫃上的包包,「我問你有沒有出事,你拿我工作罵我。你要是今晚不想見,我走。」
她走進捷運站,列車進站的風捲起外套下襬。這一次,她沒有傳「到傢再說」,也沒有問下次哪天有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