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傍晚，窗上緣補好，屋頂重新試水也過了。岱青把水管捲回後院，以寧在手機裡傳了照片給蔡先生，註明今日完成的工項。對方回了一句「收到，買方還在攷慮」，沒有新的價格。

「買方回了？」

「還在攷慮。」她把手機收起來，「你那張桌子的腳，現在去還來得及？」

「來得及。我跟客戶約六點半。」

「那你得走了。」

「妳又開始了。」

以寧伸手抓住他工具袋的揹帶。「我沒在趕你。我是想問，明天窗框要等多久才能碰水。」

「一天。」岱青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，「妳可以直接問。」

「還有別的。」

「我昨天很想叫你留下來吵完。」她說，「結果又怕自己講出更難聽的。」

「我也講了。」他靠近一些，「今天早上本來打算只做事。」

「做得很成功，壓條差點遞到你臉上。」

「妳拿那支彎的給我。」

「我先警告了。」

岱青笑了，低頭看著她，沒有再接話。後院有人騎車經過，兩人都聽見引擎聲，卻都沒往巷口看。以寧拉住他的襯衫袖口，輕輕往自己這邊帶。他順著那點力道靠過來，停在她面前。

「我可以親你嗎？」她問。

岱青先愣了一下。「妳問得像在確認工項。」

「那你到底要不要？」

「要。」

他說完仍沒動。以寧抬頭吻了他，起先碰得很輕；他把手放在她腰側，她才靠近，聞到他身上曬熱的棉佈和木屑味。吻停下時，岱青的額頭幾乎扺著她的，呼吸亂得讓她也跟著笑。

「等一下。」他聲音很低，「我怕我現在不太想走。」

以寧放開他的袖口，卻沒退遠。「我願意親你，也想你再待一會兒。別的我們慢慢來。你那位客戶還在等桌腳。」

「妳真的很會挑時間。」

「你也可以說不想。」

「我沒有不想。」岱青看著她，手仍停在她腰側，「我很想。只是今天先到這裡，可以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他又親了她一下，短得像有意提醒自己停住，才提起工具袋離開。走到門口還回頭問：「妳凳子別踩，明天我把腳補了。」

「你要把接吻跟修凳子記在同一張單上？」

「凳子不收錢。」他頓了頓，「另一件也不收。」

隔週，颱風外圍雲係還沒到樸子，風先起來了。早上氣象預報把路徑往西修，以寧站在院裡，看見屋頂帆佈靠後院那角被掀起一小截。她拍照傳給岱青。

他回：「下午三點去補，先別自己爬。」

以寧回了個「好」，把後院容易吹倒的花盆搬進屋裡。兩點多，她接到母親電話，母親問屋子擋不擋得住這次的雨，又問她上回說的買方有沒有消息。她一邊把外婆房的窗扣緊，一邊說還沒有，修繕只做到必要的部分。母親沉默幾秒，說：「妳自己也要留錢吃飯。」她答應了，聽見母親那邊有人喊領藥，才想起今天是回診日。

六點半，岱青仍沒有回訊。以寧在對話框打下「你至少講一聲」，看了許久，又刪掉。她重新拍了一張帆佈的照片傳過去：「後院這角掀開了。我不會上去，今晚先在屋內接水。看到請回電。」

第一陣雨落下時，她正把外婆房床邊的紙箱搬往走廊。雨點打在窗玻璃上，接著是屋頂熟悉的啪啪聲。以寧停下來聽，這次聲音比先前更急。手機放在矮凳上，螢幕沒有亮；她拿起它，又看了一眼那張結了痂的手腕曾按住的窗框，然後把手機塞進口袋，繼續搬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