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岱青下午兩點半到。他的工具袋比平常輕，只帶了手電筒、刮刀和幾塊乾佈。一進門，他先往外婆房走，以寧在走廊叫住他。

「鞋底抆一下。那邊我剛拖過。」

「水從這裡灌，跟上次試水那條不同。」他抬頭看她，「昨晚一直滴？」

「前半夜比較多。盆倒了四次，後來往走廊流。」

他看見牆邊那疊用塑膠袋包起來的照片，手停在窗框上。

「我答應三點來補帆佈，沒到，也沒讓妳找得到人。」他說，「對不起。」

以寧原本準備了好幾句話。現在看見他眼下發青，第一句出口的卻是：「你爸昨晚有沒有吃東西？」

「在急診吃了半個飯糰。今天早上我妹打電話跟他吵，叫他別自己騎車去回診。」

「你妹能回來？」

「週末才能回。今天是隔壁阿伯陪他去，我早上得去嘉義市裝一個櫃臺。」他拿起乾佈抆窗臺，抆到一半放下，「客戶明天開店，東西昨天就載過去了。」

「所以你昨天在醫院待到幾點？」

「十一點多。我手機沒電，車停得遠。回去充了才看見妳的訊息，已經快一點。」

以寧看著他。「你一點看到了，早上九點才回。」

岱青把佈攥在手裡。「我本來要過來。後來我爸又說頭暈，我先看著他，天亮就趕去裝櫃臺。我想等做完再打給妳。」

「你想等事情都排好了才跟我說。」

「我昨晚不知道你在哪裡。」以寧說，「我怕你路上出事，也怕水淹到樑。你陪你爸去急診，我不會叫你丟下他來補帆佈。可是我連該不該找別人都不知道。」

岱青握著乾佈，沒抆窗。「我看到妳問我人還好嗎，想回，手指都放上去了。後來我爸喊我，我去倒水；再拿起手機，就覺得現在講什麼都太晚。」

「所以你等到早上九點？」

「嗯。我想先把櫃臺裝好，再過來處理。」他抬頭看她，「我知道聽起來很爛。」

以寧眼睛有些熱，氣卻沒消。「我問你人還好嗎，不是催你交差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剛剛才真的知道。」

以寧忍不住笑了一聲，卻沒有笑意。「你真的很會挑你能做的事。」

「我昨晚就算借到電話，也上不了屋頂。」他說得有些急，說完又低下頭，「但可以讓妳知道。妳要找別人、要我明天別接這裡，都能早點決定。我漏掉的是這個。」

她想起昨天那條「你人還好嗎」，喉嚨有點緊，便轉身把牆邊的濕板指給他看。「這片泡到早上。我沒拆，只把徬邊的紙箱挪走。」

「明天會下雨嗎？」她問。

「預報午後還有陣雨。帆佈角要等風小一點才能上去，今天不行。」岱青把刮刀放下，「我可以請阿瑞明早先來看。他做屋頂的，這週在樸子。」

「你明早呢？」

「我爸回診。下午原本有一張桌子要交，能挪到後天。」他抬眼，「我先打給客戶，確定了再跟妳寫時間。阿瑞的工錢也先問清楚，不會直接叫他來做。」

以寧把手電筒關了。「我明早在。阿瑞先看，不能動的地方我會跟他講。你那張桌子別因為我擱著，客戶已經等過一次。」

「妳又替我排了。」

她抿了一下嘴。「對。我剛剛又排了。那你自己決定桌子，我只需要知道這裡什麼時候有人來。」

岱青看了她一會兒，拿出手機，當著她的面打給阿瑞。這回他沒有說「下午到」或「應該可以」，而是等對方確認隔天九點能勘看，才把時間寫進兩人的對話框。接著他又打給桌子的客戶，約好後天送。

以寧去倒畚箕裡的木屑，回來時，岱青已把被雨濺濕的工具收好。他站在門邊，像要替她把門關上，手卻一直放在門框上。前幾天她會碰他的手，問他晚上還要不要吃飯。此刻她只想洗澡，把濕襪子換掉。

岱青也看見她低頭看襪子。「我先走了。阿瑞明天如果改時間，我會立刻講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走下臺階，又回頭指著房裡。「照片那袋別放地上，今晚地板可能還會返潮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以寧說完，覺得口氣太硬，仍沒有叫住他。她把紗門扣上，將那袋照片搬到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