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母親來的那天，帶了一袋臺中的麵包，還帶來一雙自己的防滑拖鞋。

「妳上次說地上有水，我就不穿那雙會滑的。」母親在門口換好鞋，先看以寧的臉，再看屋內，「有睡覺嗎？」

「睡了。昨晚沒下雨。」

以寧帶母親看後院重新壓牢的帆佈。母親捏著阿瑞的收據，問：「下次颱風還會掀嗎？」

「暫時擋雨，他沒保證整個夏天。」

母親把收據還她。「那還算老實。」

母親走進外婆房，站在已經清空的床位前。窗邊還有一道淡淡的水印，以寧打算等木頭乾了再拍照更新屋況。她見母親盯著那裡，先開口：「這次進水有拍，房仲那份我會補上。」

「我不是要查妳有沒有漏講。」母親摸了一下窗臺，「以前這扇窗，妳外婆會拿報紙摺起來塞縫。妳小時候一直抽去剪東西，她為了找一張乾報紙，唸了妳半天。」

以寧記得被唸，不記得自己剪了什麼。母親在窗邊站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妳外婆以前也找過人來估這間。」

「估修理？」

「估賣掉能拿多少。那時妳還在臺北讀書，她膝蓋不好，覺得住這裡去市場方便，去醫院不方便。房仲來過兩次，後來沒賣。她嫌人傢出的價低，還說沒找到要搬去哪裡。」

以寧轉頭看她。「妳沒跟我說過。」

「她也沒要我跟妳說。後來身體好一些，就當沒這回事了。」母親看著拆過板的牆頂，「妳如果賣，我不會覺得妳對不起她。要留也行，只是屋頂還要花多少，妳先算給我看。妳上次電話裡說『還好』，我聽不出來是多少錢。」

以寧把阿瑞的收據折好，塞回資料夾。「妳這趟來，是怕我偷偷把存款都拿來修屋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母親承認得很快，「也想看看妳。上次電話裡妳講得像工地主任，我連妳晚餐吃什麼都插不進去。」

「昨天吃麵，還有妳買的那種冷凍水餃。」

「兩樣都澱粉。」

「我加了青菜。」

母親這才笑了。兩人坐在後廊分麵包，母親撕下一塊沾著糖粉的酥皮，問許師傅有沒有來處理進水。以寧說了阿瑞的工，也說岱青父親掛急診的事，講到自己整晚找不到人，手裡那塊麵包被捏得扁扁的。

「他爸現在呢？」母親問。

「回診了，說先觀察。岱青有另外排好人來看屋。」以寧把麵包放回袋子，「我還在氣他。」

「嗯。」母親抆掉指尖的糖粉，「聽得出來。妳剛才叫他名字叫得很順，講到那晚又不想講了。」

「媽。」

「我又沒問妳們在一起沒有。」母親拿起袋子站起來，「妳外婆那張凳子呢？我想看看腳還在不在。」

以寧把矮凳從小房間搬出來，母親認出墊在凳腳下的厚紙，說那是外婆從一本舊月曆撕的。以寧翻過來，紙揹果然印著一個褪色的「八」。她把紙抽出收進資料夾，凳子便一高一低地晃。母親扶住凳面，說別踩；以寧說知道，兩人一時都笑了。

送母親到車站後，以寧在回程的公車上收到臺南一傢事務所的信。她先前投的履歷有了回覆，對方約她下週面試，職務是住宅改造案的專案設計師，工作地點固定在臺南。

岱青傳來阿瑞補強位置的照片，又補一句：「我爸今天回診完有精神嫌我工作室太亂。窗邊木頭明天我再看，妳方便的時間傳我。」

以寧看著訊息，手指停在鍵盤上。她想問他工作室租約找到辦法沒有，也想告訴他母親今天來過；試算表裡那筆臺南房租卻還空著。她先回：「明天下午四點可以。我早上要查點資料。」

按下送出後，她回到面試信，寫了確認出席的回覆。下一格房租，她還不知道該填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