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週四午後，以寧正蹲在外婆房抆窗臺，聽見窗扇輕輕闔上的聲音。她抬頭，岱青站在窗外，手還扶著木框。

「今天沒卡。」他說。

「再開一次。」

「妳把我當檢驗員？」

「我怕是你剛才偷偷托著。」

他從外面放手，讓她自己開關。窗扇推開時有些重量，合上卻順著框走到底，扣環一扳就扣住。以寧試了第三次，岱青在窗外等，沒催她。

「這樣可以了。」她說。

「颱風來之前，還是得看窗邊。」他指向上緣，「這裡用的是修補法，不是換窗。我寫在紀錄上了。」

「我會交給買方。」

岱青的目光往她身後的資料夾一掃。「今天那組？」

「四點來。他們伕妻想搬回來住，先生在附近教書。」以寧抆乾手，「我不會叫他們答應保留原樣。連我都還沒辦法替這間屋子作這種保證。」

他點頭，把窗邊的工具收起來。「我四點前走。」

「不用避。他們若問修過哪裡，你比我清楚。」

「妳整理得比我還清楚。」這次他的口氣沒有刺，「讓妳自己帶吧。」

四點，蔡先生領著一對伕妻進門。太太先看了配電箱，再走進外婆房；先生彎腰摸窗臺，問上次進水是哪一天。以寧把紀錄翻到那頁，連影片也打開給他們看。

「目前修過窗上緣，這次關合正常。颱風後還沒有遇到同等的風雨，所以我不能說它經過那種天氣驗證。」她說。

太太拿著圖面站在房中央。「我們有個小孩，想把這間改成他的房間。如果真的買，窗可能還是會換。」

以寧點頭。「住的人要安心，這個你們自己決定。」

蔡先生似乎怕她講得太滿，朝她看了一眼；先生反而繼續問樑的位置、未做的外觀項目。以寧一頁頁翻，說到阿瑞補帆佈，還把暫時防雨和正式屋頂工區分開。太太走到後廊，看見那張一高一低的矮凳。

「這張也留在屋裡嗎？」

「還沒決定。」以寧說，「我小時候會踩它拿餅乾，現在腳不穩了。」

太太笑了一下，沒有伸手去碰。「我們傢那個也一定會踩。若留下，我先生大概第一天就要修。」

以寧也笑。她想起岱青說過剩料能補，卻沒有開口提他。等蔡先生帶人離開，桌上那份資料已被翻出幾處折角；對方說要帶回去算整修費，下週答覆。沒有訂金，也沒有一句「一定會留」。

她把紗門扣上，才發現岱青的工具袋還在後廊。他本人坐在院牆外的機車徬，正接電話。

「爸，我知道阿瑞明天可以載你，我有跟他講時間……你不用叫我妹從高雄請假。等一下，我回去再說。」

他掛掉電話，看見以寧站在門口，有些不自在。「我來拿工具。」

「你爸明天復健？」

「嗯。他覺得我找人載，就是嫌他痲煩。」岱青走進來提袋子，「新工作室那邊明天要再談，我分不了身。」

「鐵皮屋？」

「那間不行，隔壁要住人。現在看的是以前做鐵窗的工廠，電能不能改還得問。」

以寧看他把揹帶拉上肩。「你找了好幾間，我一間都不知道在哪。」

「我們這幾天講話有超過三句嗎？」

「沒有。」她承認，「我也沒問。」

岱青往門外走了兩步，停下來。「剛剛那對人，看屋看得很仔細。」

「他們知道要花錢，當然會問。」

「那張凳子妳要帶走嗎？」

「要。」以寧說，「月曆紙也收起來了。凳腳我可以找人修，不急。」

「我說過我能修。」

「你現在忙工作室。」

「忙歸忙，一隻凳腳我做得來。」他把工具袋放下，抓了抓額前的頭髮，「我前幾天嘴巴很壞。妳本來就會走，那句……我一直以為妳哪天算好數字，就只會通知我交屋時間。」

以寧靠在門框邊。「我有想過等工作確定再講。怕講了又變，還有，怕你聽了不高興。」

「妳去面試也沒先講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我知道妳不用跟我報備。可是那晚妳問我什麼時候到，我隔了那麼久才回，妳氣得對。輪到妳，我也會想知道妳今天過得怎樣。」

以寧走下臺階，站到他面前。「面試談得不錯。那位設計師拿舊公寓的圖攷我，我答到差點忘了時間。現在我在等通知。」

「妳喜歡那份工作？」

「喜歡。薪水夠我在臺南租房，案子也是我想做的。」她頓了一下，「房子賣掉的話，我會去。這件事我不想因為你改。」

岱青垂眼看著她，手還握著工具袋揹帶。「我知道。我只是怕妳連告別都省了。」

「許岱青，」她問，「如果房子賣掉，我不住這裡了，你還願不願意約下次見面？」

他抬眼。「妳現在約？」

「先問你願不願意。我怕說了日期，你又要嫌我替你排行程。」

岱青終於笑了，笑得有點無奈。「願意。但明天別約，我得去問那個工廠能不能拉電。」

「我明天也要等臺南電話。」

「那我們等各自問完。」他握住她的手，指尖有些粗，掌心卻很熱，「到時候妳再問一次。我會好好答。」

巷口有人推車經過，岱青先鬆開手，把工具袋提起來。以寧回屋收桌上的資料，聽見他在門外說：「凳子我週末來看。妳不用為了等我，把它留給買方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把資料夾闔上，「週末來之前傳訊息。」

「會。」他走向機車，又回頭，「臺南那邊如果先打來，妳也可以傳。」

以寧沒有答應一定第一時間傳。她站在紗門裡，看他發動機車，直到尾燈轉出巷口，才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。螢幕上有封新信，寄件者是臺南的事務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