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正文

交屋前一天，以寧把最後一箱搬上車，回頭看見岱青還蹲在客廳，拿刮刀清花磚縫裡的灰。

「那裡不用刮到發亮。」她說。

「掉濕灰的地方，一直卡著。」他刮起一小塊硬灰，放進畚箕，「好了。」

岱青把資料夾放進交屋提袋。「第一次買帆佈的單據，妳也留著。」

「沒有那張，我會以為你多買兩公呎是在賺我錢。」

「妳當時就是這樣想。」

「想了三分鐘。」以寧接過提袋，「後來風來了，我覺得兩公呎買少了。」

「這幾天你一直問我要不要幫忙搬，」她說，「我說早上就夠，你也沒再問。我以前會把你沒出聲當作你同意，接著連你能不能排開工作都替你算好。對不起，我那時候讓你很難開口。」

岱青用指腹摸了摸門框上自己削過的地方。「我也有件事沒講明白。妳說想賣的時候，我很想叫妳留下。每次想到妳得付那些修理錢，又講不出口，就去把窗弄好、把凳子說成我來修，好像妳多留一天，就會改主意。」

以寧回頭看他。

「我知道房子不是拿來試妳的。」他皺了皺眉，「這話講得怪。我是說，妳要去臺南，我不該看妳會不會為了我留下來。那幾天我口氣很差，妳問我工作室，我還嫌妳管。」

「對。你那時很討厭。」

「妳也沒少催我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走到他面前，「可我現在要去臺南了，房子也賣了。你如果想見我，得跟我本人約。」

岱青看著她，慢慢把手上的灰拍掉。「妳現在約？」

「週五下班，我來樸子。你新工作室能不能一起吃晚飯？我會買吃的過去，除非你想讓我第一次去就找不到門。」

「可以。我傳地址給妳。」他想了想，「這次我會提早告訴妳幾點收工。要是趕工走不開，我也會先講，妳別在門外等。」

「好。」她往前一步，手放在他襯衫上，「那我現在可以抱你一下嗎？這件不用排進行事曆。」

「妳都碰上來了才問。」

「你可以說不要。」

「我沒說不要。」

他把她抱住，手掌貼在她揹上。以寧的額頭靠著他的肩，聽見院外有人喊著借過，推車輪子輾過巷口不平的地面。岱青沒有急著鬆手，直到她抬頭，他才低下來親她。兩人都笑了一下，嘴唇又輕輕碰到一起。

門外傳來車聲，母親到了。她把車停好，進門先問：「凳子呢？別忘了。」

岱青從後廊把矮凳拿來。短腳已經接上一塊同色的木料，凳面放在地上，穩穩的不再晃。

「什麼時候修的？」以寧蹲下去摸接縫。

「昨晚。等膠乾了才拿過來。」他把凳子翻給她看，「我沒替妳決定放哪裡。搬上車吧。」

母親站在徬邊看了看，伸手按凳面。「穩了。臺南租的地方要是沒高櫃，妳也別亂踩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以寧把那張印著「八」的舊月曆紙放進提袋，自己抱起凳子。

鎖門前，她又進客廳看了一遍。天花板補過的地方和舊漆顏色不同，地上乾乾的，門邊沒有桶子。她關掉燈，拉上紗門，把鑰匙收進交屋用的信封。

岱青提著最後一袋垃圾站在臺階下，問她車上還放不放得下。以寧讓母親先發動車子，自己走下來接過袋子。

「放得下。」她說，「週五你要是忙到八點，記得在我上車前講。」

「七點前我會跟妳說準。」岱青替她拉開車門，又補一句，「但妳可以先想吃什麼，不用等我排。」

以寧把袋子放好，回頭看他。「你工作室附近有賣紅豆牛奶冰棒嗎？」

「有。五金行隔壁那間。」

「那晚餐你選。我帶冰。」

「一人一支？」

「看你幾點收工。」

岱青笑著退開，讓她關上車門。車子轉出巷口時，以寧從後照鏡看見他站在老屋門前，手裡沒有鑰匙，也沒有替她留住那扇門。手機很快亮起，他傳來新工作室的地址，後面還有一句：「週五見。冰會融，妳到了傳我。」

她回他：「會。你也要回。」

他立刻回了一個「好」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