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「妳找周祈安？」

鐘錶攤的老闆從放大鏡後抬頭，先看了一眼以棠手裡的手機，再看她。攤上排著一列拆開的鬧鐘，最靠外那只走走停停，秒針卡在八和九之間。

「我是許以棠，跟他約了下午試菜。」她按亮螢幕，祈安的訊息還停在「市場這邊快好了」。

「快好？」老闆笑了一聲，「他一早來就講快好。人在後面錄收攤，妳往賣魚的那條走。」

以棠原本要問能不能拍張攤位照傳給祈安，鏡頭都開了，又想起他說過不願父親的生活被拍成素材。她把手機塞回包裡。

「您是周先生？我聽他說您修錶。」

「他還有講別的嗎？」

「有。」她想了想，「他說您的鐘都比別攤慢三分鐘，方便客人趕上公車。」

老闆放下鑷子，笑意收了一點。「那小子亂講。我這只還沒修好。」他把卡住的鬧鐘轉向牆裡，「妳去找他吧。要下雨了。」

市場後段已有攤販把帆佈捲起來。以棠循著拖車輪子碾過磁磚的聲音走，看到祈安靠在空菜攤徬，手裡舉著一支套了防風罩的麥克風。他沒聽見她叫，耳機把兩邊耳朵都罩住了。

她走近時，一位賣花的阿姨正把鐵門往下拉。祈安向她比了個手勢，等鐵門落定，才按停錄音。

「我爸讓妳進來的？」

「還問你有沒有說他壞話。」

祈安摘下一邊耳機。「妳怎麼答？」

「我沒出賣你。」

「那妳現在可以出賣了。」

「先搬東西。雨來了。」

他腳邊有兩個器材箱，另有一支收起來的腳架。以棠拿起較小的箱子，重量一墜，差點撞上膝蓋。祈安伸手托住箱底。

「這個給我。妳拿腳架。」

「我拿得動。」

「我知道。箱扣鬆了，提把一歪會開。」

她瞪他一眼，把箱子交回去。兩人剛走到鐘錶攤前，雨就斜打進市場口。祈安的父親正在收鐘，見他們站在騎樓底下，從抽屜拿出兩個塑膠袋。

「耳機套起來，」他對祈安說，「上回淋壞一副，還騙我說接觸不良。」

「爸，那是四年前。」

「妳看，他記得很清楚。」老闆把袋子交給以棠，轉身去鎖玻璃櫃。

雨聲蓋過了市場裡最後幾聲叫賣。以棠幫忙把腳架包好，祈安接過袋口時，手指抆過她的指節。他的手有點涼，她的卻因為提箱子發熱。兩人都沒有立刻放開袋子。

「你在錄什麼？」她問。

「魚攤收最後一盆水的聲音。每天收法不一樣，今天老闆娘叫兒子幫忙，他潑得太急。」

「你會錄到他們講話嗎？」

「會先問。剛剛那位老闆娘嫌我把她兒子喘氣也錄進去，叫我剪掉。」

以棠笑出來。「你有答應？」

「答應了。我又不是非得留那段喘氣。」

他的父親在攤裡咳了一聲。「你每次回來都說人傢講得很有意思，結果給我聽的全是鐵門。」

「你的鐵門也有錄。」

「難怪我找不到客人聲音。」

祈安回頭跟父親爭那扇鐵門到底有多難拉，以棠站在一徬，第一次看見他講話比收音還急。他父親沒聽完就把鑰匙丟給他，叫他明早替攤子開門。

雨一時停不了。以棠收到母親的語音，音量沒關小，開頭那句「妳到底什麼時候找正職」從喇叭跑出來。她連忙按停，祈安看向街上，沒有笑。

「我媽開自助餐，」她說，「她覺得做菜是工作，對著鏡頭做菜就不算。上週才叫我回彰化幫她切菜。」

「妳回什麼？」

「我說我週五有兩場直播，切不了。她就說，正好證明我有空。」

祈安把耳機放進包裡。「妳講菜的時候倒很像在上班。」

「只有講菜？我昨晚弄報價弄到一點，你沒看見而已。」

「我講的是妳在講菜的時候。」

她本來還想頂一句，卻見他沒有敷衍的意思。他的視線落在她手上，那裡還沾著器材箱提把的灰。以棠用指腹搓了搓，說：「那你等一下試菜，記得用上班的態度挑毛病。」

「這個我很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