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雞腿煎到皮面金黃，直播留言開始有人問能不能帶便當。以棠說可以，放涼再蓋盒，手伸向桌邊取醬油。那裡有兩瓶相近的深色玻璃瓶，一瓶是新買的無麩質醬油，另一瓶是試菜那晚沒收走的普通醬油。她拿了靠外的一瓶，往鍋裡倒了半茶匙。

「如果要做給不能吃麩質的傢人，記得每一樣調味料都看標示。」她翻動雞腿，照著提示卡往下講，「這道無麩質，冷了也不會只剩甜味。」

畫面上的留言滑得很快。有人問醬油品牌，有人說剛才那瓶標籤看不清楚。以棠把鍋蓋拿起來，準備進入最後的折扣口播。祈安看見她把成品盤推向鏡頭，以為示範段落已經播完。他摘下耳機，走向桌後要收備用麥克風，視線掃過瓶身上的成分表。

「那瓶有小麥。」

他的聲音從以棠的耳機裡傳回來，清楚得連他自己都怔住了。監看螢幕右下角仍亮著直播中的紅點。祈安握住麥克風架，停在原地，沒有再說第二句。

以棠放下鍋鏟，看向自己手邊的瓶子。瓶身印著她昨天拍過的那行成分：水、黃豆、小麥、食鹽。她的胃沉了一下，手先伸向直播控制鍵，又停住。

「各位等我一下。」她把瓶子轉到鏡頭能看清的位置，讀了一次標示，「我剛才拿錯醬油了。這瓶含小麥，這一鍋不能算無麩質餐點。我前面說『這道無麩質』是錯的，請不要照那句話準備餐點，尤其是需要避開麩質的人。」

留言一下子擠滿畫面。有人打「那前面食譜呢」，有人問廠商的醬是否也含小麥。她把廠商的瓶子拿起來，卻沒急著回答。

「我不在這裡憑印象替任何一瓶做保證。我會核對標示，把今天用到的品項和錯誤更正放在直播頁面、食譜和訂閱信裡。」她看了一眼徬邊已經盛出的飯，「這份便當我不會標成無麩質。今天先停在這裡，折扣資訊也先不講了。」

她按下收播，確認紅點消失，才摘掉耳機。祈安正把備用麥克風的線從腳架上解下來，動作很慢。

「你剛才的聲音進去了。」以棠開口時還盯著螢幕，「我先把回放的那一段處理掉。你能不能留下來幫我聽，還有哪裡收到了？」

祈安抬頭。她看見他額角貼著一小片被耳機壓出的紅痕，突然聽出自己剛剛那句話，跟平常請他補一段收音沒有兩樣。

「等一下，我不是要你現在工作。」她把椅子往後推，椅腳刮過地板，「我是說你的聲音，我會處理。我剛才腦子還在想剪輯。」

「我聽到了。」祈安把線盤好，放進箱子。

以棠想走過去，腳步卻被那口還在冒熱氣的鍋攔住。「我有看到麥克風亮著嗎？開播前我應該再確認。」

「那支是我沒關。」他扣上器材箱，又看了一眼監看螢幕，「妳先處理食譜。」

「祈安，我沒有要把你丟在一邊。」

「我知道妳現在忙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平，「我也得回去。我爸今晚要提早收攤，錄音還差一段。」

他提起箱子，走到門邊才停下。「今天那段回放，妳要動我的聲音，先跟我講怎麼動。」

「好。」她只答了這個字。他等了一秒，推門出去。

工作室剩下抽油煙機的聲音。以棠把火關掉，先將用過的普通醬油與新瓶分開放，再打開寄給訂閱者的食譜。舊稿的標題還躺在草稿欄裡，她選取「無麩質」三個字，正要刪除，廠商窗口的訊息跳到螢幕最上方。

「剛剛那段我們看到了。直播可以先下架嗎？事故剪掉，重新發一支乾淨的，折扣照原定時間上。觀眾沒必要看到拿錯瓶的過程。」

以棠的手停在觸控板上。訂閱頁面已有讀者留言，問她傢裡只有一般醬油，照文字食譜做了能不能帶給不能吃麩質的先生。她把廠商的對話框縮小，點進那則留言，打了「先不要把成品當作無麩質餐點」。傳送後，她重新打開食譜，逐項對著桌上的瓶身核對；廠商那則訊息仍顯示未回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