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停！前面有水！」

許嘉琳喊完，抱著浮板往徬邊閃，肩膀還是抆上點心推車的把手。車輪碾過一灘水，整輛車歪向牆邊，最上層的紙盒滑出半截。

她伸手壓住盒子，手肘撞得發痲。推車前方的男人回頭看她，先看盒子，再看她。

「妳剛剛做什麼？」

「我有叫你停。」嘉琳喘了一口氣，「你再推半步就進水裡了。」

男人扶正車身，蹲下檢查輪子。「我沒聽見。」

「我叫了兩次。」

他抬頭，像是想答話，最後只說：「先讓一下，我得把東西送進去。」

嘉琳把浮板夾回腋下。泳池還沒開門，走廊盡頭已有人在卸貨，金屬門一拉一放，聲音響得她眉頭直皺。她讓出路，看著男人推車經過，心裡那句「我真的有叫」卡著，直到他把紙盒搬上櫃檯都沒消。

十點半的成人初學班結束後，她拿著毛巾，走進泳池隔壁的烘焙坊。早上的男人站在工作檯後，正把一排小塔裝盒。他看見她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「來討紙盒的錢？」他問。

「紙盒有壞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我來買東西。」

男人讀完便條，指著「四十份」。「妳們不是成人班？」

「成人也會餓。泳賽那天我們有接力示範，還有陪來的傢人。先抓四十，週三給你確數。」

「上午取？」

「十一點。有人十點半比完，有人要到中午。我想讓先上岸的先吃。」

「那得分兩批，不然後面的人拿到的塔皮會軟。」

嘉琳原本準備好一串要求，聽他先想到這個，反而頓了一下。「可以分兩批？你早上不忙嗎？」

「忙。」他把便條推回來，「所以要先看做什麼。鮮奶油不要，冰箱放不下；切片蛋糕也不要，拿著走容易翻。」

「你很會刪客人的選項耶。」

「我剛剛救了妳四十件沾奶油的衣服。」

她忍住笑，拿起筆在便條徬寫「分批」。這時，一位年長男人從裡面走出來，手裡還拿著抹佈。

「嘉琳教練？」他笑著招呼，「我看過妳帶課。要訂點心是不是？我們傢硯知做鹹派很厲害，妳直接訂那個就好。」

硯知伸手接過抹佈。「爸，我正在跟她談。」

「我幫你介紹啊。」

「她還沒決定。」

父親看看兩人，說了聲「那你們慢慢談」，回頭去抆桌子。嘉琳注意到硯知說話時一直面向父親，等父親轉過身，他才看回便條。

「我叫周硯知。」他說，「早上那臺車是我的。」

「許嘉琳。那灘水是我帶班時留下的，我會跟櫃檯說要處理。」

「我也不該把車推那麼靠邊。」

這句話來得太突然，嘉琳的手指還壓在紙上。他已經低頭找出一張訂單，問她有沒有學員不能吃蛋和奶。她答了兩個人的情況，說著說著，仍忍不住補一句：「不過我早上真的有喊。」

硯知的筆尖停住。他抬手碰了碰右耳後方，嘉琳這才看見貼著髮根的小小助聽器，另一邊也有。

「我知道妳說有。」他說，「門聲那麼大，妳又在我後面。我戴著也不一定聽得出妳在喊什麼。」

「我以為你聽到了還往前推。」她說。

「我以為妳撞了車，還怪我沒停。」

「下次我繞到前面喊。」她說。

「下次我看一下路再推。」

「你這句比較有用。」

「嗯，因為車是我在推。」

「四點來試吃。」硯知說，「妳敢講真話的話。」

「我訂四十份，當然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