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隔天上午，嘉琳在國小泳池教試教班。十個報名的人裡有三個一直扶著池邊，不肯把臉放進水裡；她蹲在水中，讓其中一位先試著對水面吐氣。等對方終於肯把鼻尖碰到水，她抬頭看向玻璃外的長椅。

椅子是空的。

昨晚打烊後，硯知送她到路口，問試教幾點。她說十點半，又笑他店裡最忙的時候怎麼可能來。他說：「不一定。我看能不能過去。」她沒有追問，今早卻還是替他留意了靠門的位置。

下課時他傳來訊息：「我在大門口。妳不用急。」

「你真的來了？我剛剛一直沒看到你。」

「晚了十分鐘。我看到後半段。」他把水遞給她，「那位一直抓池邊的先生，最後有浮起來嗎？」

「有，浮了四秒。」她接過水，「你今天不是要出貨？」

「做完了。我把下午兩點到四點的取貨改到明早，早上就能先走。」

嘉琳剛擰開瓶蓋，動作停住。「你改了出貨時間？」

「我昨天跟客人確認過。」硯知皺眉，「妳那是什麼表情？他們說明早可以。」

「我是問你店裡怎麼辦。」

「我爸看下午的門市。我自己排的單，我有調好。」他望向她身後的泳池，「妳不是說今天試教對妳很重要？」

嘉琳想說重要也不用他改工作，見他站在這裡，又把話吞了。她伸手碰了碰他沾著麵粉的袖子。「謝謝你來。我以為你頂多傳訊息問結果。」

「妳下次可以少看一下門口。剛剛那位太太把頭埋進水裡，妳差點沒看到。」

「你才看半堂課就開始指導？」

「她抬頭的時候，妳在往玻璃這邊看。」

嘉琳瞪他，瓶蓋卻怎麼也鎖不回去。硯知接過去，替她轉緊。「我沒要妳分心。妳教完我才找妳的。」

他們走到公車站，硯知的手機響了。他看見來電，對嘉琳說「我爸」，往徬邊走了幾步接起來。嘉琳聽不清電話那頭，只見他一手壓住沒戴穩的助聽器，反覆說：「我昨天有留紙條。對，兩點那張也改了。我現在回去。」

他掛斷電話後，嘉琳問：「很急？」

「有客人回訊息，說下午還是要照原時間取。我爸看到我留的改期紙條，打來問我怎麼辦。」硯知把手機塞進口袋，「我回店裡處理。」

傍晚嘉琳回原泳池取招生表，繞進烘焙坊。門口的牌子寫著「今日部分訂單調整取貨時間」，字是硯知寫的，底下另貼了父親補的電話號碼。

店裡只剩父親在整理紙袋。他見她進來，先問：「試教順利嗎？」

「還可以。硯知呢？」

「在後面補做早上的東西。」父親把一疊紙袋壓平，「他今天一早跟我說下午不用出貨，叫我顧店。我以為他問過客人，也跟我把事情交代好了。結果人照時間來，站在門口說昨晚只收到一則問能不能改期的訊息，根本還沒答應。」

嘉琳拿著招生表，沒接話。

「後來是他自己打電話、自己補送。我也幫他顧了兩個鐘頭。」父親抬頭看她，「嘉琳，妳以後別再來店裡等他了，好不好？他看見妳等，就連做完手上的事都怕太晚。」

「爸，這是我改的時間。」他把烤盤放下，「你有話跟我說，不要叫她別來。」

「我上午沒跟你說？」父親指向門口的牌子，「我現在是跟她講，我一個人接不了你留在店裡的客人。」

「我知道。那張單我沒等到回覆就當成改好了，是我弄錯。」硯知看向嘉琳，臉色比中午在公車站時更疲倦，「妳先回去。我把這盤裝好再找妳。」

嘉琳看著他，又看向那張寫了兩種筆跡的牌子。她早上在泳池門口接過水時，還以為他說的「調好」是所有人都知道怎麼接下去。硯知已拿起夾子，等小塔稍微涼一些；父親收起紙袋，也沒再說話。

「好。」嘉琳把招生表夾回手臂下，「你忙完再傳。」

她走到門口，聽見硯知叫了一聲「爸」，卻沒有回頭。店門在身後闔上，她低頭看著手機裡上午那則「妳不用急」，站了片刻，才往泳池那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