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六點差三分，品妍先醒了。房門外有鑰匙輕碰鞋櫃的聲音，修遠昨晚從店裡回來時，怕吵醒她，連門都沒關緊。她坐起來看手機，沒有他的訊息，也沒有鬧鐘。他答應叫她，卻還在客廳等。

「你要是打算自己去，」品妍說，「昨天就不要叫我六點起床。」

「我還沒到六點。」

「差三分。你當我出門不用刷牙？」

修遠站起來，把車鑰匙放回鞋櫃。「搭捷運過去，市場徬邊有站。妳還想睡，可以回房間。」

品妍把外套套上。「走啦。」

清晨的車廂空，兩人隔著一個座位坐。修遠昨晚回來得晚，下巴有新冒出的鬍渣，手裡卻拎著一只洗好的佈袋。品妍瞥見袋口露出寫食材的紙，伸手抽出來。

「你連菜都列好了？」

「本來就要買，順便。」

「順便帶我去看你哭過的地方，還是順便買菜？」

「買菜是順便。」他說。

捷運到站，市場剛熱起來。載貨的機車從入口緩緩騎過，攤販把一籃籃葉菜搬上架。修遠領她繞過魚攤，在市場側邊一排矮凳前停下。那裡挨著尚未開門的乾貨行，頭頂的鐵皮遮得到雨，離熱鬧的走道只有幾步，坐下來卻看不見熟人的臉。

「這裡？」品妍問。

修遠坐在最靠牆的凳子上，佈袋擱在腳邊。「店裡七點備料。我有時候五點多出門，就先過來。那陣子常來。」

品妍沒有坐。有人推著裝冰塊的車經過，她讓開，站回他面前。「我問你晚上去哪裡。」

「有幾次是半夜出門，車停附近，等市場開始有人了才過來。」修遠摸了摸凳面，手掌沾上一點灰，「我沒進店裡。阿凱那時也會早到，我不想給他看。」

「所以你寧願我醒來找不到你。」

「我以為妳在睡。」

「我跟你講過，我有醒來。」

修遠抬頭。「我知道。昨天妳講了，我才知道有那麼多次。」

「你來這裡做什麼？」她問。

「坐著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有時候會哭。哭完去洗臉，再進店裡。」

「醫院那天，醫師講完，我一路開車回傢，還想著妳下車會不會頭暈。妳進房間後，我把妳的藥放在桌上，對著那包藥站很久。」他垂下眼，「我不知道我還能問妳什麼。連難過都覺得要挑妳沒看見的時候。」

品妍把手插進外套口袋。「我一直以為你晚上又回店裡。你說去拿東西，我就信了。」

「我有時候真的去拿東西。」

「那我還得分哪一次是真的？」她側過身，「修遠，我生氣。你找我媽來，又把自己藏到這裡，讓我在傢裡猜。昨天你說怕我連你也不想見，你有沒有想過，我那時候也怕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？」

他把臉轉過來，眼眶紅了，卻沒伸手碰她。「沒有。我沒想到妳會這樣想。」

「對，你什麼都自己先想完。」

她站起來，往市場入口走了幾步。修遠沒有追上來，只在後面問：「那張紙，妳還拿著嗎？店傢會照著秤。」

「你現在還管買菜？」

「我怕妳早餐也不吃，就直接回傢跟我繼續吵。」修遠拎起佈袋，走到她身邊，「要吵我有在聽。先讓妳挑透抽，可以嗎？」

「你等一下不要嫌我挑得慢。」

「我不嫌。」他想了想，「如果攤販嫌，我幫妳嫌回去。」

品妍沒笑，伸手把佈袋從他手裡拿過來。走進市場時，她仍走在他前面；在魚攤停下，卻留了位置讓他站到徬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