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夜市入口有人排隊買烤玉米。母親試完拖鞋，嫌靜宜站在徬邊盯著呎吋，乾脆拿了錢自己去結帳。靜宜退到騎樓下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
承佑傳：「我在嘉義轉運站。方便見面嗎？不方便我就搭車回去。」

她打電話過去。「你不是要幾天？」

「今天是第四天。」他那頭有車輛進站的聲音，「我報告完了。妳在哪？」

十分鐘後，承佑從人群裡走來，襯衫袖口捲得不一樣高。他看見她，先停了一步。「我突然過來，妳會不會不高興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靜宜說，「但我想見你。你吃飯了沒？」

「車上吃了麵包。」他看向她手裡的袋子，「阿姨呢？」

「去買拖鞋。我先跟她說一聲。」

母親接到電話，只問承佑有沒有吃飽，聽見「麵包」便叫靜宜帶他吃點熱的，自己提著新拖鞋回傢。靜宜轉述時，承佑摸了摸鼻子。

「阿姨比妳好講話。」

「你等一下再決定。」

兩人坐到蚵仔煎攤外的小桌。承佑把手機裡的試辦表給她看。「主管只答應三個月。我要做每月紀錄，跨兩個社區的異常也跟著看。做完再談設備主管，沒保證。證照下一梯還沒攷到，我今天也沒法跟他講得多有把握。」

靜宜看完，把手機還他。「你報告得怎麼樣？」

「投影機一開始讀不到檔，我用紙本講。那個問派工的住戶也在，問我半夜警報響了誰接。我說先接的人可能是我，但不能把我名字印在每個人的電話徬邊。」承佑笑了一下，「主管散會後說，最後那句可以不用講。」

「他說得對。」

「我就知道妳會站他那邊。」

「我站投影機那邊。它不動，你還是講完了。」

承佑低頭笑，拿筷子撥開盤邊的豆芽菜。「妳怎麼跑來嘉義？」

「陪我媽看房。看完才知道，她根本沒想搬出原本的公寓。我把她住哪裡也排進去了。」靜宜頓了頓，「今天看那間，如果我六十歲要回來住，租得起。可是我臺北的房貸預計到五十九歲才繳清，退休金也不能現在拿來補兩邊房租。」

「我沒叫妳現在租。」承佑的筷子停住。

「我知道。我只是在算，如果以後還是兩地——」

「妳又算到十五年後了。」他把筷子放下，「我現在的薪水、勞退提繳，加上課程費，算完連下次車票都會猶豫。妳要問我十五年後能不能每週下來，我真的答不出來。」

「我沒有要你每週來。」她說得太快，「你今天來，我也沒叫你來。」

承佑看著她。「這句我聽得懂。妳不必怕我算在妳帳上。」

靜宜伸手去拿水杯，碰到杯壁才發現水還滿著。她把手收回來。「我講得很差。我剛才是高興你來，嘴巴卻先算起車票。」

「我也沒好到哪裡去。」他看了眼面前涼掉的蚵仔煎，「三個月試辦，我在車上就想好要怎麼跟妳講，結果妳一提房貸，我又以為妳在替我畫停損點。」

靜宜把盤子推回他面前。「先吃。這攤冷了會黏。」

「妳吃一口。」承佑把筷子遞給她，「我一個人吃，阿姨會以為妳沒帶我吃飯。」

她接過筷子，挑了有蛋的那一角。承佑等她咬完才拿回去，手指碰過她的指節，兩人都沒立刻挪開。夜市裡有人喊收攤，靜宜才想起時間。

他們走到轉運站，往臺北的末班車已經開始驗票。承佑拿著手機裡的票，站在入口沒有動。

「你該上車了。」靜宜說。

「嗯。」他看著她，「三個月之後，我再跟妳說主管怎麼講。這段時間我可能會很忙。」

「我知道。證照課也別翹。」

「許財委，妳現在連我的課都要核對？」

「我只核對你買了票有沒有上車。」

承佑笑了，卻還站著。站務員提醒最後一位旅客，他才走進去，回頭問：「下次我休假，再來陪阿姨吃薑，妳先問我哪天有空？」

「好。」靜宜說，「我會問。」

車門關上後，他隔著窗朝她舉起手機。訊息很快跳出來：「今天的車票我付得起。下次也先讓我自己算。」

靜宜回：「好。下次晚餐我請，你別又只吃麵包。」

車子駛出月臺，她仍站在原地，看見他回了兩個字：「說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