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簡寧在晚間新聞裡說完「請民眾避免不必要的外出」，四十分鐘後，她在自傢陽臺看見一個最不必要出現的人。

陸衡半個身體懸在四樓外牆，腰上扣著安全繩，雙手抓住被風吹得喀喀作響的鐵窗。他穿一件亮黃色雨衣，雨水沿帽沿往下淌，遠看像一只被掛在牆上的巨大塑膠袋。

簡寧拉開陽臺門，風立刻灌進客廳。

「你在我傢做什麼？」

陸衡回頭，看見她時也愣了一下。「妳怎麼在？」

「這是我傢。」

「我以為妳還在電視臺。」

「所以你知道這是我傢。」

一陣強風吹來，鐵窗往外扯。陸衡用肩膀頂住，朝她喊：「先把工具袋拉進去！」

簡寧很想關門，讓這段關係連同鐵窗一起飛去淡水河，身體卻先抓住繩子，把沉重的工具袋拖進客廳。

陸衡固定好最後一個螺栓，翻過女兒牆落地。兩年不見，他比以前黑，右眉多了一道細疤。雨衣底下是灰色工作服，胸前印著「安衡防災工程」。

「管伯叫我來的。」他解開安全扣，「他巡樓看到妳的遮雨棚鬆了，打不通妳電話。我奶奶住樓上，我順便處理。」

簡寧拿出手機。二十七通未接來電裡，確實有管理員兩通。電視臺從下午開始追颱風，她連午餐都在攝影棚吃，沒注意私人電話。

「你可以等我回來。」

「再等一小時，鐵皮可能先去找妳。」

她看向窗外。颱風中心還在東南方，臺北已經風雨交加。氣象署剛把山區警戒提高，新聞臺跑馬燈則用紅字寫著「怪颱直撲北臺」。她在直播裡糾正主播，說路徑仍有變數，導播在耳機裡叫她別講得太保守。

「修好了就走。」簡寧說。

陸衡收工具。「我也想。南勢溪橋剛封，聯外公車停駛。」

「你開車來的。」

「前面邊坡落石，車在橋另一邊。」

簡寧走到窗邊。社區唯一的下山道路被黃色封鎖線攔住，消防車停在雨幕裡。手機同時跳出浬長群組訊息：請住戶留在室內，等待道路搶通。

她轉過身。陸衡站在滴水的陽臺，腳邊積了一小灘。

「樓上可以住。」她說。

「奶奶傢水管破了，師傅明天才來。客廳現在像兒童戲水池。」

「管理室呢？」

「管伯傢人剛接走他。」

簡寧深呼吸。她在鏡頭前能用十二秒說清楚颱風眼牆置換，現在卻找不到一句話把前男友送出門。

陸衡先開口：「我睡陽臺也可以。」

一道閃電劈亮天空，陽臺遮雨棚狠狠震了一下。

簡寧指向浴室。「先把衣服脫掉。」

陸衡挑眉。

「濕衣服。」她補充，「不要讓我再說一次。」

他拿起工具袋往浴室走，經過她身邊時帶來一股雨水和金屬味。

「兩年前妳也很常叫我把話說清楚。」他說。

簡寧把拖把塞進他手裡。「兩年前你也沒有學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