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陸衡洗澡時，簡寧收到製作人的電話。

「晚上十點加一段連線，妳人在新店山區剛好，拍一下現場風雨。」

「這裡道路封閉，訊號不穩。」

「手機畫面晃一點才有臨場感。標題先下『主播受困山區』，妳站窗邊講兩分鐘。」

「我沒有受困，居民是預防性留置。」

「觀眾不看這麼細。」

簡寧看著客廳地上的水漬。「我會連線，但標題不要寫受困，也不拍住戶門牌。」

對方嘖了一聲，說到時再看。

陸衡從浴室出來，穿著她從衣櫃翻出的舊運動褲和大學紀唸T卹。衣服本來就是他的，分手時漏在這裡。兩年後再穿，肩膀有點緊。

「妳還留著？」他拉了拉衣襬。

「拿來抆窗戶，今天剛好沒乾。」

「抆得很保養。」

簡寧不理他，架起手機和小燈。十點整，導播接入訊號。她站在窗前說明累積雨量與土石流風險，刻意避開住戶和道路位置。主播問她是不是非常危險，她回答目前建物安全，真正需要撤離的是警戒區居民，請觀眾不要為拍風雨外出。

連線結束，陸衡在餐桌徬鼓掌兩下。

「陸先生有意見？」

「沒有。只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在自己傢裡上班，還化全妝。」

「我卸一半了。」

「左右哪一半？」

簡寧抓起抱枕扔他。陸衡接住，放到沙發上，兩人同時愣了一下。以前他每次惹她，都會在她丟東西前先笑。這個動作像肌肉記憶，比道歉更早回來。

樓上忽然傳來重物落地聲。

陸衡立刻站起來。「奶奶。」

兩人衝上五樓。陸奶奶坐在客廳地上，徬邊倒著一張塑膠椅，額頭沒有受傷，卻一直問停電了沒有。

「還沒停。」陸衡蹲下檢查她的手腳，「妳為什麼爬椅子？」

「窗戶沒關。」

「我關過了。」

老人指著牆上的結婚照。「你阿公說風大，要收衣服。」

陸衡的祖父已經過世六年。

簡寧去廚房關瓦斯，發現地板積水比陸衡說的更嚴重，水從洗手臺下方慢慢滲出。她拿臉盆和毛巾堵住，回客廳時，陸奶奶已認出她。

「小寧，妳下班喔？」老人握住她的手，「阿衡說要去花蓮，妳叫他不要去。那邊地震很多。」

兩年前，陸衡接受花蓮防災顧問的工作，簽完約才告訴她。簡寧那時剛升任晚間氣象主播，無法跟去。他說只是兩年，她問那兩年算什麼，他沉默很久，說可以遠距。

她最恨那個「可以」，像他已經替兩人決定好。

「阿嬤，先去樓下住。」簡寧說。

陸衡看她。「方便嗎？」

「不方便。」她扶起老人，「但比讓她在這裡游泳好。」

三個人回到四樓。陸奶奶一進門就問婚紗照掛去哪，陸衡說他們沒結婚，老人皺眉怪他動作慢。

簡寧鋪床給奶奶睡，自己抱棉被去客廳。陸衡把沙發讓給她，坐到地毯上。

「你可以靠牆睡。」她說。

「這面牆以前漏過水。」

「你還記得？」

「我補的。」

簡寧關燈。風聲在大樓轉角打旋，像有人不停拉門。

黑暗裡，陸衡說：「對不起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很多事。先從兩年前沒跟妳商量去花蓮開始。」

簡寧把棉被拉到下巴。「颱風天不適合清算感情，容易把氣壓低當成心情差。」

「妳現在心情好嗎？」

「很差。」

「那至少不是誤判。」

她在黑暗裡翻了個白眼，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