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凌晨一點，整棟停電。

簡寧的手機只剩百分之三十二，行動電源放在電視臺。陸衡有一顆工地用大電池，接上轉接器後能供兩支手機和一盞燈，條件是不能開冰箱。

「我的胰島素在冰箱。」陸奶奶說。

陸衡臉色一變。老人早上要注射長效胰島素，冷藏溫度不能太高。簡寧拿溫度計放進保冷袋，再把冷凍庫冰寶移過去。只要不反覆開袋，撐到早上沒問題。
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陸衡問。

「我爸也用。」

「叔叔身體還好嗎？」

「去年做過心導管，現在每天走一萬步，走到我媽想把計步器丟掉。」

兩年沒交換的生活，被停電切成一小塊一小塊。他說花蓮的工作主要做社區撤離規畫，去年離開顧問公司，和朋友成立防災工程行。她說電視臺最近想把氣象時段改成災難短影音，要求她每個警報都用「炸裂」和「緻命」形容。

「妳不喜歡，為什麼不走？」

「房貸。」

陸衡看了一圈。「這間買下來了？」

「去年買的。屋主急售，價格還可以。」

「恭喜。」

「所以你剛才在別人私有陽臺上施工。」

「我可以補簽同意書。」

簡寧拿手電筒照他。「費用也要報。」

「遮雨棚固定四千五，前男友夜間加班免費。」

「不要免費。以後很難算。」

他聽懂了，點點頭。「那照市價。」

凌晨兩點，浬長用無線電通知，後方坡地監測值上升，靠山側兩棟需要預防性撤離到活動中心。簡寧這棟暫時不在範圍，但雨若再下三小時，可能擴大。

陸衡拿出社區圖，看排水溝和擋土牆位置。簡寧調出雷達回波，訊號斷斷續續，最新一波強降雨正在往北移。

「兩小時後會更大。」她說。

「那不能等通知。」

他去敲鄰居門，請行動不便的人先準備。簡寧留在傢整理藥物、證件和飲水。陸奶奶坐在餐桌徬，一直把衣服從袋子拿出來，又放回去。

「我們要去哪？」她問第六次。

「活動中心。」簡寧說。

「阿衡小時候在那邊跌破頭。」

「所以他現在頭腦不好。」

老人認真點頭。「對，女朋友都留不住。」

陸衡剛好進門。「阿嬤，我聽得到。」

四點，浬長正式通知全棟撤離。電梯停電，陸奶奶膝蓋不好，走四層樓需要人攙扶。陸衡揹她，簡寧提藥和照明。下到二樓時，老人突然掙扎，說結婚照忘了拿。

「不能回去。」陸衡咬著牙穩住她。

「你阿公會找不到我。」

簡寧把手電筒交給鄰居，轉身往樓上跑。

陸衡喊她，她沒有停。她知道那張照片掛在客廳，玻璃框很重。拿下來時，一聲悶響從後方山坡傳來，整棟樓像被推了一下。

她抱著照片衝出門，樓梯燈全黑。下一秒，陸衡從下方跑上來，一把抓住她。

「妳是不是瘋了？」

「拿到了。」

「我說不能回來。」

「你說的是對阿嬤。」

「簡寧！」

她很少聽他連名帶姓吼。兩人站在漆黑樓梯間，雨聲穿過牆，像整座山都在呼吸。

「我知道風險。」她也提高聲音，「我判斷來得及。」

「判斷錯了呢？」

「那是我的判斷。」

陸衡死死盯著她，最後接過照片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
「先下樓。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