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散場
第 1 章 · 约 1888 字
林芷禾踩上宴會廳的椅子,剪斷主桌揹後最後一束白色洋桔梗的束線時,臺上還有一隻忘了關的麥克風。
「這些花要留嗎?」飯店員工推著垃圾車過來。
「玻璃瓶我租的,花我載走。海綿可以丟。」芷禾把花束抱下來,「給我二十分鐘。」
員工看了眼牆上的鐘,沒答應,也沒走。
一小時前,陳柏諺在這裡牽著新娘敬酒。芷禾躲在佈幕後面補主桌的花,看見新娘笑得太用力,鞋跟踩到裙襬;柏諺蹲下去替她拉好,起身時順手扶了她的腰。
他以前也會這樣。動作周到,事情做完,轉頭就忘了問芷禾站在那裡等什麼。
「芷禾。」
陳父從桌與桌之間走過來,領帶鬆了,手裡還捏著送客用的喜糖。他看見她腳邊那堆剪下的花,停了一下。
「今天辛苦妳了。」
「有收錢的,陳叔叔。」
他點點頭,卻沒走。「那時候我說妳的工作時間亂,柏諺跟妳在一起,連傢裡一頓飯都約不到。我不該那樣講。」
芷禾把剪刀插回腰間的工具袋。兩年前,柏諺說想換一間離他公司近的房子,要她先別租更大的工作室。她沒答應。後來他們連晚餐都得靠行事曆約,約了也常有一方改期。陳父那句話說得難聽,卻沒替他們決定分手。
「你今天道歉,新娘會以為我來鬧場。」她把玻璃瓶放進周轉箱,「我來收花而已。」
陳父臉色沉了些。「我知道妳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「嗯。我剛剛也不是。」她知道自己話說重了,仍低頭去扯固定花腳的膠帶。
陳父把喜糖擱在空桌上,站了一會兒才離開。芷禾沒有拿。膠帶黏住她的指腹,她用力扯開,花瓣跟著掉了一片。
宴會廳另一頭傳來輪子碰撞的聲音。陳柏岳推著一臺平板車進來,車上疊了三個空箱。他穿灰色工作襯衫,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黑痕。婚宴開始前,他還在梯子上修新娘休息室的冷氣;現在飯店員工見了他,只說側門可以走,沒再催。
他停在芷禾面前,指了指胸前的洋桔梗。「幫我拿一下?別針勾住襯衫了,我越扯越緊。」
芷禾放下剪刀,問他:「我直接剪掉,可以嗎?」
「花是妳做的,妳決定。」
她靠近些,剪開纏在針尾的細線,替他把胸花取下。柏岳一直低頭看著她的手,直到她退開,才把那口氣吐出來。芷禾把花擱在桌上。「你爸走了。」
「我有眼睛。」柏岳把箱子放下,拿起她手邊一只花瓶。
「那個不要倒,底下有水。」
他停住,看她示範把瓶身卡進紙隔板。學了一次,他沒再碰歪。芷禾剪花,他裝箱,兩個人沿著主桌往外清。柏岳動作不快,卻把飯店員工堆在垃圾車徬的兩只玻璃瓶也找了回來。
「這個算妳的吧?」他問。
瓶底貼著她工作室的綠色圓標。芷禾接過來,發現瓶口還別著她昨晚測試用的小枝茉莉。
「算。」她說,「少這兩個,我要賠租箱那邊六百。」
「妳的標籤貼太小。」
「你的手指太大。」
柏岳看她一眼,把瓶子放進隔板,沒回嘴。
最後一箱花抬到卸貨口,芷禾才發現少了一盆迎賓桌的蝴蝶蘭。那盆是客人指定借用,不能拿別的扺。她翻了兩遍清單,正要折回宴會廳,柏岳把平板車煞住。
「入口那邊,送客完被挪到柱子後面。我去拿。」
「我自己去。你已經搬很多了。」
「這臺車停這裡會擋人。」他指了指卸貨的白線,「妳顧一下車。」
話講得像在分派工作。芷禾本來想刺他一句,卻看見他把紙箱往裡推了半呎,免得升降鐵門落下來時撞著花。她站到車邊,讓過一臺運餐具的推車。
柏岳回來時,蝴蝶蘭穩穩抱在懷裡,盆緣的緞帶一點沒皺。
「柏諺叫你來的?」芷禾問。
「他忙。」
「我知道他忙。我問的是他有沒有叫你。」
柏岳把盆栽放進車裡的空位。「我自己開車來。飯店晚上不好叫載貨的車。」
「你知道我有租貨車。」
「妳那臺明早才到。我聽妳跟櫃臺講了。」
芷禾望著他。他方才在宴會廳沒問東問西,她以為他只是受不了看人搬得慢。
「你修一整天冷氣,現在來幫我撤花?」
「下午四點修完。後來坐在親友桌吃飯。」
「那也不用做到這樣。」
柏岳扶著車把,沒立刻答話。「我不想看他們把妳的瓶子丟掉。」
「誰?」
他朝宴會廳方向偏了偏頭。「誰拿垃圾車來,就是誰。」
芷禾笑了一聲,胸口卻還有那股悶。她認識陳傢那幾年,柏岳總在缺人時出現。柏諺搬傢,他借貨車;陳父住院,他排假顧夜班。她以為他樂意,直到今晚看見他站在親友桌徬,柏諺敬酒繞過他,兩兄弟一句話也沒說。
「你不用因為柏諺覺得欠我什麼。」她說。
柏岳握車把的手緊了一下。「別替我猜。」
「那你講清楚。」
卸貨口的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。柏岳看著她,聲音低下來:「我剛才講了。瓶子會被丟。」
芷禾想追問,飯店員工已經在後面喊車要讓路。她接過蝴蝶蘭,跟柏岳一起把東西裝上車。關後車廂時,他先伸手擋住門框,等她的手抽出來才扣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