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週五六點半

婚禮過後近三個月，芷禾把一張新的配送表貼在工作室牆上，手機就響了。

「林小姐，花到了，但我們辦公室那臺冷氣又滴水。」企業客戶的總務壓低聲音，「滴在櫃子徬邊。妳送花的人還沒走，能不能請他幫我把桌子挪一下？」

「我送花的人不能碰妳們的辦公設備。」芷禾看了眼牆上的鐘，下午五點四十，「花先移開，我過去看。」

她騎車到東區時，總務已經拿臉盆接水。花器放在走廊，裡頭的火鶴歪了半邊。芷禾重新固定花莖，請總務確認位置，對方一邊簽收一邊打電話叫修冷氣。電話接通，芷禾聽見熟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。

「先關機，水桶不要放在插座徬邊。我六點半以後才到。」

她手上的束線帶拉得太緊，啪地斷了。

總務掛了電話，歉疚地問她要不要等機器修好，再把花搬回去。芷禾說不用，找了走廊一處不會被出風口吹到的位置，請對方明天再移。她下樓戴安全帽時，才發現自己剛才聽到「六點半」就想起柏岳週五通常在六點左右收工，若有臨時案子，會晚半小時。

這些事沒人告訴她。上週在五金行門口碰到一次，他正買零件；前天她送盆花到診所，又看見他的機車停在隔壁藥侷外。他們偶爾傳訊息，多半是他問那臺冷氣運轉得怎樣，或她拍一張收據，抱怨房東把隔壁空店面的押金抬高。話題講完就停。她卻記得他哪天要去善化，哪天說會比較早回市區。

芷禾在紅燈前把手機從包裡拿出來，又塞回去。她沒什麼非找他不可的事。

晚上七點多，工作室的鐵門留了條縫。芷禾坐在地上拆進貨的紙箱，柏岳的聲音從外頭傳來：「妳的車還在，我猜妳沒走。」

「你猜錯了。我是忘記把車騎回傢。」

柏岳彎腰看進來，手裡拎著一袋飲料。「那我放下就走。」

她站起來開門。他買了兩杯無糖紅茶，杯壁都是水珠。

「辦公室那臺修好了？」她問。

「排水管堵住。妳怎麼知道是我去？」

「總務打電話時我在徬邊。」

柏岳遞給她紅茶，視線落在牆上的配送表。「下週排滿了。妳要租隔壁？」

「還沒簽。多接兩個定期換花的地方，才付得起租金。」她用吸管戳開封膜，「你來找我是要問冷氣，還是有別的事？」

柏岳看她一眼。「週六晚上有一團在海安路演出。唱臺語的，鼓手是我以前學徒的朋友。妳想去嗎？」

她本來想問他什麼時候聽起小樂隊，出口卻是：「我們兩個去？」

「嗯。妳如果不喜歡吵，可以提早走。」

「我沒說不喜歡。」

柏岳摸了摸飲料袋的提把。「那我明天下午傳地址。」

芷禾點頭。他沒有再多待，卻在走到機車徬時回頭問：「妳問辦公室那臺，是擔心花？」

「也擔心總務被滴到。」她說。

柏岳笑了一下，沒追問。芷禾低頭喝紅茶，冰得牙齒發痠。她明明有機會說還擔心他跑完一天的工又得加班，剛才就是講不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