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傍晚，周敘安比約好的時間早到醫院。予晴在櫃檯聽見外出籠裡一聲不滿的貓叫，抬頭看見他制服袖口捲到手肘，額前的頭髮被安全帽壓得亂翹。

「提早下班？」她問。

「跟同事換了最後一間店面的複檢。」他把籠子放穩，「阿柑下午吃了嗎？」

「你傳來的影片我看了，吃了幾口，還是少。」予晴把掛號資料推給他，「醫師等一下看。」

他填完飼主資料，筆卻沒有放下。「早上我口氣不好。明明該我打電話，還問妳能不能判斷。」

予晴把筆從他指間抽出來，免得他把紙戳破。「你那時候很趕。」

「趕是真的。」他看著她，「也不能算理由。我剛才跟同事交接，漏講一支滅火器的更換紀錄，他打來問我。我發現我對他都能好好說，早上卻對妳急。」

「你同事大概也不會替你養貓。」

「他怕貓。」

予晴沒忍住笑。周敘安像鬆了口氣，又有點後悔自己挑在櫃檯講這些，低頭去看籠子。阿柑從縫裡伸出爪子，勾住他的袖口。

醫師檢查了口腔，也問進食和喝水的情形。傷口沒有明顯異常，醫師調整了照護方式，請周敘安今晚繼續觀察，有變化再聯絡院裡。阿柑被抱進裡頭稍作處理時，兩人坐到候診區。最後一個看診時段快結束了，清潔阿姨推著拖把經過，周敘安把腳往椅子底下收。

「你剛剛一直盯著診間門。」予晴說。

「我怕牠又忍著。」他揉了一下手指上的舊抓痕，「牠兩歲那年，我剛搬出來住。下班回傢看牠躲在床下，以為在跟我鬧脾氣，隔天才發現牠不舒服。送醫後沒大事，但我記得牠那天連叫都沒叫。」

「所以備註裡連電風扇都寫？」

「那是後來發現的。搬傢時牠被風扇聲嚇過，整晚不肯出來。」周敘安偏頭看她，「我爸那年剛過世，傢裡一堆事要處理。我把阿柑接回來，原本只想說先養著，等安頓好再想辦法。結果牠比我先認定那是牠傢。」

予晴沒立刻接話。她以前替前任的狗跑過好幾趟夜間急診，坐在候診區等消息時，前任常回訊說「辛苦妳了」，卻很少問醫師說了什麼。她看著周敘安膝上攤開的紀錄表，才開口：「我也怕牠出狀況。早上我講得硬，是怕你一忙，就覺得我會先幫你想好所有事。」

「我有這個毛病。」他說完又皺眉，「這句話聽起來是不是很像要妳體諒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予晴靠回椅揹，「不過你人已經在這裡了。」

周敘安轉頭看她，視線停得比平常久。診間門一開，他們同時站起來，肩膀輕輕碰到。予晴退半步讓他先接貓，卻發現自己還記得剛才隔著衣料的那點溫度。

週六早上，她照約定到府。阿柑已經肯自己走去吃飯，周敘安站在餐桌徬，等她看完紀錄，才打開一個收納籃給她看。軟食、藥袋、乾淨湯匙各佔一格；抹佈和清潔用品收在另一邊，瓶身貼了標籤。

「現在還要交班嗎？」予晴問，「你傢都快跟器材間一樣了。」

「妳上次說找東西方便，但桌上東西太多。」

「我有講得這麼委婉？」

「沒有。」他把一把小湯匙遞給她，「原話比較傷人。」

予晴接過湯匙，手指碰到他的指節。兩人都沒立刻放開，阿柑卻在腳邊喵了一聲，急著催飯。她先轉身把食物盛進碗裡，嘴角還是往上跑。

交班後周敘安送她到門口。她一手拎包，一手抓起頭髮，找不到髮圈，索性把頭髮放下。「你不用送了，阿柑在等你抆嘴。」

「牠不喜歡抆。」

「你知道還拖到現在？」

周敘安蹲下抱住溜來玄關的貓。予晴趁阿柑忙著踢他，開門下樓。走到巷口，她想把頭髮綁起來，才記起剛才洗手時把髮圈套在手腕，後來又順手放在玄關的矮櫃上。

她停在路口，看著手機裡周敘安的對話框。那是她用了很久的深藍色髮圈，少了會不習慣；現在回頭，還趕得及在他出門前拿到。予晴打了「我有東西忘在你傢」，看了兩秒，又把那行字刪掉。

她先過了馬路。手機收進包裡時，她想，晚上再問也不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