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星期日下午四點十七分，周敘安傳來訊息：「店面複檢卡住，灑水設備測試沒過。店傢明天施工，我得等他們確認問題在哪。訂位改到六點四十，妳不用提早出門。」

予晴坐在傢裡綁頭髮，另一隻手回他：「知道了。忙完說。」

她把髮圈拿下來，又重新綁了一次。原本訂的時間是六點，餐廳離她傢不遠，改到六點四十也不算難安排。她甚至先吃了兩片餅乾，才慢慢出門。

六點三十五分，周敘安又傳：「同事到了，剩交接。我約十分鐘。」

予晴停在餐廳門口，讀完這句，沒回。她在騎樓站到六點五十，服務生出來問她要不要先進去坐，她說再等一下。到了七點，服務生第二次探頭，她開始後悔剛才沒進去，現在反而像在跟誰賭氣。

周敘安從路口快步走來，工作包還揹在肩上。他看見她站在門外，腳步明顯頓了一下。

「我以為妳會先進去。」

「我也以為。」

「抱歉。店裡的消防泵浦一直沒辦法正常啟動，後來才找到是控制線——」

「你先喘一下。」予晴看見他額角的汗，語氣卻沒軟下來，「我知道你有事。你也先傳了訊息、改了訂位。我現在還是很火大。」

周敘安閉了嘴。門口有人要進餐廳，兩人往柱邊讓開。他把工作包換到另一側，說：「妳等很久了。」

「半小時左右。」她看著他，「我比較氣的是，我看到『再十分鐘』，就開始幫你想待會兒要怎麼說沒關係。要是以後常碰上這種事，你是不是又會覺得我應該體諒？」

「下週那間店我已經請同事接手，不會——」他說到一半停住，手還抓著揹帶，「我又在報進度。」

「嗯。你報得滿完整的。」

周敘安沒笑。「妳剛才說，開始幫我想怎麼說沒關係。為什麼？」

予晴看了眼餐廳裡亮著燈的空位。「因為你工作上走不開，是正當理由。我如果還不高興，好像就很難搞。」

「我遲到，妳不高興很正常。」

「你不要這麼快同意，我話還沒講完。」她抬手按了按眉心，「我本來也可以先進去。是我自己站在這裡，越站越氣。可是你下次如果又晚到，我不想一邊餓著，一邊替你找臺階。」

周敘安把手機收進口袋，沒再看時間。「好。妳下次可以先進去吃，也可以直接跟我說妳在生氣。我會想辦法趕到；趕不到，就講清楚，不說十分鐘讓妳猜。」

「那今天呢？」

「今天是我說了十分鐘，結果又讓妳等。」他看著她，「妳想現在進去嗎？不想的話，我陪妳去別的地方。」

予晴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突然派不上用場。她聞到餐廳裡有人點了煎蒜頭的菜，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
周敘安的眼神往下移了一瞬，又立刻抬回來。予晴瞇起眼：「你敢笑就自己吃。」

「我沒有笑。」

「你嘴角動了。」

「那是因為我也餓了。」

她先走進餐廳。周敘安跟上來，這次沒替她決定坐哪裡，只在服務生詢問時等她指向靠窗的桌。

菜上桌後，兩人一開始只顧著吃。予晴夾了塊魚，抬頭發現周敘安正盯著桌上的小碟。

「怎樣？」

「我在想妳要不要那個辣椒，又覺得現在問會不會很像確認工項。」

「辣椒給我。工項本人可以喝點水嗎？你嗓子都啞了。」

他拿起水杯，喝完才說：「我剛才一路跑過來，想著第一句要解釋什麼。」

「聽得出來，消防泵浦差點變成今天的主角。」

「牠已經佔掉整個下午了。」周敘安把辣椒碟推給她，「晚上讓給妳。」

予晴夾菜的手停了一下。「這句誰教你的？」

「沒人教。」他低頭看自己的碗，「很怪嗎？」

「不怪。」她吃掉那塊魚，隔了一會兒才補一句，「你可以再講一次。」

他抬眼，這次是真的笑了。

吃完飯還不到九點。巷口文具店尚未打烊，予晴在櫥窗看見一盒彩色紙毬，伸手拉住周敘安的袖口。

「阿柑會不會喜歡這種？」

「妳說好今天不談牠。」

「我是在問商品評價。」

他跟著她進去。架子間的走道很窄，予晴抽出一包紙毬，周敘安側身替她讓路，肩膀卻還是輕輕碰上她的。她沒有躲，拿起一顆橘色的在掌心捏了捏。

「這個太軟，牠一下就拆了。」周敘安靠過來，指向另一排，「那種比較耐拍。」

他的手就在她手徬，袖口還帶著一點外頭的熱氣。予晴放回橘色紙毬，照他指的拿了一包。結帳時，她堅持自己付。

「今天遲到的人不用搶。」她說，「而且是我先看到的。」

走出店門，兩人並肩往車站走。周敘安替她拿著那袋紙毬，手垂在兩人中間，近得她只要偏一下手指就碰得到。她想起餐廳門口自己那副氣沖沖的樣子，又想起他停下解釋、站著聽她把話說完。風把紙袋吹得輕響，她先伸出手，勾住他的食指。

周敘安腳步慢了半拍，低頭看了看，沒有立刻握緊。「可以牽嗎？」

「都勾了，你說呢？」

他這才把手掌翻過來，穩穩握住她的手。予晴用另一隻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，嘴上還不肯放過他：「這個也要列在你的紀錄表嗎？」

「不用。」他握著她，走過亮起綠燈的路口，「這個我記得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