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周映晴把第七杯豆漿放上櫃臺時，隊伍忽然少了五個人。

排在騎樓外的上班族往街對面走，連已經掏出錢的王太太都把零錢收回皮夾。對面新開的麵包店門口，男人正掀開烤盤，喊著試營業，熱麵包每人送一個。

映晴隔著蒸氣看見那張臉，手裡的杯蓋壓歪了。

「老闆娘，我的鹹豆漿呢？」櫃臺前的客人探頭。

「馬上。」她把杯蓋換掉，朝後頭喊，「媽，先別下第八鍋蛋，吐司少烤兩份。」

周媽媽從煎臺徬抬頭：「對面送完就回來了啦。」

等早上最忙的一陣過去，她裝了一杯無糖豆漿，杯口扣緊，穿過老街。新店的玻璃門還貼著紙膠帶，店名「日曬」底下擺了兩盤麵包。許承硯正替人裝袋，袖子捲到手肘，抬眼見她，手上的夾子停了半秒。

「你選這個門牌，是嫌我睡得太飽？」映晴把豆漿放到他櫃臺上。

排在她後面的客人笑出聲，許承硯卻先把紙袋遞完，才說：「我昨天試爐到半夜，沒空算妳睡幾小時。」

「有空算我店門口幾個人吧？」

「妳店門口？」他往外看了一眼，「那塊騎樓我租不到。」

映晴想回嘴，聞到剛出爐的麵香，又討厭自己真的想吃。他伸手把豆漿拿近，看見杯身上沒寫字，便說：「沒加糖？」

「你喝豆漿還點菜？」

「妳以前喝甜的會皺眉。買錯兩次，記住了。」

「記性這麼好，怎麼不記得巷子裡已有一傢賣早餐的？」

「記得。」他看著她，語氣收起玩笑，「所以我沒賣豆漿。」

他拿起一個小圓麵包，夾進紙袋，推到她面前。「這個不是送的。我留給妳，等妳想買再買。」

「許承硯，你這是什麼爛生意？」

「開門第一天就有人教我做生意，運氣不錯。」

她在筆記本寫下少賣的金額，按了兩次計算機。第二次沒有比較好看。

周媽媽端來一碗剛留的菜脯蛋，坐在她對面。「阿珠說月底過來坐坐。」

映晴握筆的手一緊。「來吃飯？」

「來談錢。她怕我忘記，早上打來提醒。」

「我有按月給。」映晴把帳本翻到後面，那頁夾著匯款單，「上個月給六千，這個月也會給。」

「她知道。十八萬不是叫妳月底拿出來，她只是想知道後面怎麼還。」

「那就照原本的，一個月六千。」

周媽媽瞥了眼攤開的收據。「如果這樣還得出來，妳剛才就不會算兩次。」

映晴把筆擱下，力道大得讓蛋碗晃了一下。「媽，妳去睡午覺。我會想辦法。」

周媽媽沒起身，只把蛋往她那邊推。「我術後在傢躺著，沒有失憶。阿珠是跟我們兩個借的錢，月底我也會坐在這裡。」

映晴低頭吃了一口，蛋已經涼了。她想說自己沒打算瞞，話到嘴邊卻成了：「妳不要又答應她什麼免費的餐。」

「我今天連她要喝熱茶都還沒答應。」

周媽媽起身去洗碗，水聲響起來。映晴把隔天原本要出的菜單翻到空白面，寫了「上班組合」，又劃掉。少賣的份數在眼前，她連折五塊錢都得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