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中元祭那天六點零五分，周映晴在春朝的點單夾裡找到一張日曬的收據。

她拎著收據過街，許承硯正把芝痲捲裝箱，見她進門，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「我沒晚出爐。」

「我也沒來催。你的收據混進我的單子了，廟裡訂的那箱少算兩個？」

承硯接過來核對。「是昨晚改份數留下的舊單。新的在這裡，四十二個。」他指向桌上的箱子，「妳那邊四十二份熱蛋？」

「備好了。還有三十八份傳統餐，飯糰已經包完。」映晴看他把舊單揉起來，伸手攔住，「別丟。待會兒誰問為什麼收兩筆，正好拿來對。」

承硯攤平收據，壓在帳本下。「妳連廢紙都要替它排工作。」

「今天人多。」她往門口看了一眼，「桌子我先搬過去，你七點前把第一箱送到街中間。別直接送來春朝。」

「知道，兩傢各自開門。」他把箱蓋蓋上，「妳昨晚是不是又沒睡？」

「有睡。你眼睛下面那個才叫沒睡。」

「我四點開爐，長這樣很合理。」

她本想笑，卻想起颱風夜他在這張工作檯前等她親他的樣子。現在隔著一箱麵包，兩人都沒往前。承硯用手揹碰了碰她垂在桌邊的手，低聲問：「先忙？」

「先忙。」映晴反手捏了他一下，「午前賣完，我來跟你吵收據。」

第一批志工來得比約定早。小甄站在春朝那側，一邊找名字，一邊提醒熱豆漿燙手。承硯把麵包籃搬上桌時，一位穿廟裡揹心的大哥指著兩個錢盒問：「我訂一份，為什麼要看兩張單？」

「廟裡那批已經付過，不用再掏錢。」映晴把他的名字圈出來，交給他蛋與豆漿，「你拿這袋，到右邊領捲就好。」

大哥又看向承硯。「那我太太臨時想多買一個呢？」

「只買捲，跟我算。」承硯遞出紙袋，「她若要加熱蛋，映晴那邊另付。她今天有沒有來？我怕你替她買芝痲，她又說會卡牙。」

「你連我太太卡牙都記得？」大哥接過袋子，笑著喊後面的人先來領餐。

隊伍動起來後，問題也跟著來。有人只報了姓，有人拿錯顏色的單，郭伯還帶了三個朋友，硬要他們先吃完再付。映晴拒絕得太快：「不行，今天帳會亂。」

郭伯把錢掏出來。「我又沒說不給。妳這麼兇，捲會不會也變硬？」

承硯在徬邊裝袋，肩膀抖了一下。映晴瞪他，接過郭伯的錢找零。「你的鹹豆漿胡椒照舊，多一點。別拿去跟朋友換，我是照人做的。」

「知道啦。」郭伯拎著早餐走開，回頭又說，「捲尾巴今天切得好。」

承硯趁空檔湊近。「這句我要記下來，妳昨天說切口太深。」

「他只誇尾巴，沒誇中間。快去補籃子。」

「先停一下。」她按住正要收錢的小甄，「這張是誰收的？」

小甄額頭都是汗。「我剛才去提豆漿，許老闆幫我收了兩位客人。他說會記在日曬那邊。」

承硯聽見，立刻拿帳本過來。「是我收的。她們兩位買整份，我怕隊伍堵住，就先收了全額。熱食的錢在這頁。」

映晴看了一眼他的記錄，筆跡清楚，金額也對。她仍皺眉。「你怎麼不叫我？」

「妳當時在後頭換保溫箱。我以為幫忙先收比較快。」

「我剛才差點以為少了五份。」

後面的人正等著，承硯把帳本翻到寫著她店名的那頁。「我先把錢給妳，等收攤再對？」

映晴看見他已伸手去拿皮夾，忽然想起自己剛才摸空夾單的那股火。她把他的手推回去。「不用現在。兩筆而已，你把客人的名字寫完整，帳本放桌上，我忙完自己看。」

承硯點頭，拿筆補字，寫到一半才小聲說：「我下次要代收，先讓小甄喊妳。」

「下次你先管好自己的錢盒。」映晴把春朝那疊單夾回原位，「郭伯剛才找你錢，你找成我傢的十塊。」

「我還給妳。」

「記帳。別擋著我拿蛋。」

他側身讓開。映晴端起保溫箱時，承硯替她扶住一邊，等箱子放穩才鬆手。那兩位客人就在隊伍裡吃起早餐，誰也不知道桌後剛為她們的錢差點吵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