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周敘成把晚餐從便當盒裡夾出來，才發現滷雞腿只有一隻。他用筷子把那隻腿往許思妤碗裡推：「今天妳挑，結婚紀唸日。」

思妤沒接。她把手機翻過來，螢幕上是後天早上往臺東的車票。

「我訂了單程票，後天走。」

敘成的筷子停在半空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又看手機，像在找漏掉的那張回程票。「所以妳要搬出去？房租怎麼辦？」

思妤原本還帶著一點笑，聞言把手機收回掌心。「你第一個想到房租？」

「我不是說不讓妳走。」他把筷子放下，聲音急了些，「妳突然說單程，我總得知道妳打算怎麼辦。」

「我自己那份會照付。」

「我問的不是錢。」他說完才聽見自己剛才問的是什麼，抬手抹了把臉。「好，我問錯了。妳要去多久？」

「先住一個月。臺東一間老屋，換住，我幫忙整理暗房，也跟屋主學拍照。」

敘成皺眉。「妳不是下個月還要排藝文中心的活動？」

「交接得出去。」

「媽下週三復健——」

思妤抬眼，他停住了。雞腿還在她碗裡，熱氣散得差不多。她本來想先說攝影，說那個女人答應讓她用暗房，說自己報名時手心一直冒汗。現在她只想知道，如果她不把事情逐一交代好，他會不會親自去問他姊姊哪天有空。

「你看，」她說，「我才講兩句，你已經替我找出不能走的理由。」

「我是在問安排。我媽那邊我會處理。」

「你每次都說會處理，最後訊息還是傳到我這裡。上次復健師改時間，你人在高雄架燈，我跟中心請假帶她去。」

「妳那時候說可以。」

「對。我說可以。」思妤用筷子撥開雞腿徬的薑絲，「我常常說可以。」

敘成想反駁，卻想起那天下午她傳來醫院停車繳費單的照片，附一句「順利結束」。他回了貼圖，隔天才問母親的腳有沒有腫，沒有問思妤請假時忙不忙。

「妳可以跟我說不行。」他低聲說。

「我正在說。」

廚房的抽風機沒關，兩人都聽著那點空轉的聲音。敘成起身去按掉開關，回來時思妤已經把雞腿夾回他碗裡。他瞪著雞腿，忽然說：「十三年紀唸日，晚餐買便當，妳在這天告訴我要走。妳是不是挑過日子？」

她確實挑過。訂票那晚，她看著行事曆上自己圈起的紀唸日，還是按了付款。她想讓他記得這件事，也怕錯過這天，自己又會說等巡演忙完再談。

「有。」她說。

敘成笑了一聲，並不高興。「那妳贏了。」

這句話扎得她手指一縮。他看見了，想把話拿回來，嘴卻比平常笨。「我不是要跟妳比。我只是……我以為今晚至少能好好吃飯。」

「我也以為。」

思妤起身把自己的便當盒蓋上。敘成沒攔她，等她走到流理臺前，才把那隻雞腿重新夾進她盒裡。「這個我剛剛沒碰到。妳明天中午吃吧。」

她低頭看了一眼，沒有再夾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