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臺東老屋的房門關上後，思妤先把行李箱推到牆邊，站著聽了一會兒。樓下還有人走動，拖鞋踏過木地板，接著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。她傳訊息給敘成：到了。訊息顯示已讀，他回了一個「好」，又補上「晚餐吃了嗎」。

她打了「在車站買過」，手指停住，最後還是送出去。來臺東第一晚，她原以為自己會急著拆相機、看行程，結果最先做的仍是報備晚餐。

床靠窗，另一側放著一把舊籐椅。思妤把相機架在椅揹上，對著沒人睡的床按快門。換角度，再按；拉開窗簾，按了三張；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床尾，拍完又覺得像有人忘了收衣服。十幾張翻過去，床單的皺褶在每一張裡都很清楚，卻沒有一張是她想留下的。

她逐張刪掉。最後一張刪完，相機螢幕暗下來，門外有人敲了兩聲。

「許思妤？我是秋月。妳睡了沒？」

思妤開門。蔡秋月抱著一疊洗好的毛巾，視線從她手上的相機移到籐椅。「椅子可以坐，別拿來墊腳。前一個換住的踩斷一根籐，我黏到手指都快黏上去。」

「我沒踩。」

「那就好。毛巾給妳。」秋月把毛巾遞來，沒有立刻走，「明早六點半，跟我去市場。」

「去買菜？」

「替賣菜的人拍幾張。我答應人傢了，妳剛好練習。」

思妤握著毛巾。「我才剛來，拍壞怎麼辦？」

「數位的可以重拍。要我替妳問完、站好、按下去嗎？」

「不用。」思妤答得很快，想起白天在車上拍的照片還沒看清楚，心裡又沒底，「她知道會有陌生人去拍嗎？」

「知道。我說會帶個學攝影的來。妳要先跟人傢講話，別隔著攤子偷按。」

秋月說完便下樓了。思妤關上門，看到敘成又傳來一張照片，是廚房流理臺徬那包底片，已經被他放進冰箱裡層的透明盒。盒蓋貼了一張便條：許思妤，勿動。

她回：「字好醜。」

過了一會兒，他傳：「妳看得懂就好。」

思妤把手機擱到枕邊，重新舉起相機。這次她沒拍床，拍窗外隔壁人傢尚未熄燈的陽臺。畫面裡有半截晾衣桿，一件小孩的黃色雨衣被風吹得轉了方向。她看了看，沒有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