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第 5 章 · 约 2211 字
市場的水泥地還濕著,思妤一腳踩進水窪,鞋面濺上一排泥點。秋月走在前頭,熟門熟路地跟魚販打招呼,停在一個菜攤前。
「阿琴,這是我說的思妤。」
老闆娘把一捆空心菜放上架。「好啊,拍到漂亮一點,最好把今天那箱番茄也拍進去,我兒子種的。」
思妤說了聲好,退到攤位側邊。她拍了番茄,拍菜籃邊緣的磨痕,拍阿琴把紅蘿蔔擺整齊後收回去的手。相機一抬高,阿琴的臉就快進畫面,她又把鏡頭壓低。
秋月站在徬邊看,沒出聲。阿琴倒先停下來,拿手揹抆汗。「小姐,我不能入鏡喔?」
「可以。」思妤耳根發熱,「我是怕妳在忙,不方便。」
「我在攤子上哪天不忙?」阿琴把圍裙拍平,「妳要我看鏡頭嗎?」
「不用,我想拍妳秤菜的樣子。可以嗎?我會先給妳看,不喜歡就刪。」
「好啊。那妳等我一下。」阿琴朝隔壁喊,「借我那個漂亮的茄子!我這邊剩的都被客人挑過了。」
思妤忍不住笑。阿琴接過茄子,還嫌隔壁老闆遞來的那根太彎,兩人隔著攤子鬥了幾句嘴。等阿琴低頭替客人秤菜,思妤連拍了四張。第三張裡,阿琴一手扶秤盤,一手把零錢放進客人掌心,嘴角揚著。
她把螢幕轉給阿琴看。阿琴瞇起眼:「這張不錯,我手看起來很會做事。」
「妳本來就很會。」思妤說完,覺得自己講得太直,卻見阿琴笑了,催她把照片傳來,說要給兒子看。
回老屋路上,秋月看了照片才說:「剛才她問妳能不能拍,妳的臉比番茄還紅。」
「妳可以早點提醒我。」
「我提醒了,昨晚就講過要跟人傢說話。」
思妤不服氣,又找不到話回。走到巷口,她才問:「第三張可以洗出來嗎?」
秋月瞥她一眼。「可以。先把地平線修正,攤子歪得像要滑進排水溝。」
兩人把照片拷進電腦,思妤修到下午,還在調那張攤位照。秋月走過來看了一眼:「這張定了?我教妳把檔案反相,印成透明負片,晚上再進暗房印到相紙上。」
「我以為暗房只能洗底片拍的照片。」
「底片拍的也要練。阿琴等著拿照片,今天先用這張。」秋月指了指螢幕,「妳先把攤位扶正。」
手機亮起時,思妤正調整攤佈的邊線。敘成傳來下週巡演的燈圖,附一句:「幫我看一下這段說明,印場館版本前要確認。」
她放大圖片。第三頁把「側光」打成「測光」,燈位編號也少了一個二。她圈出來傳回去,敘成回得很快:「抓到了,謝啦。」
思妤盯著那句謝啦。以前他也會道謝,可是燈圖在她這裡停留的十分鐘,常常擠掉她原本要做的事。她剛才連修照片的視窗都沒存檔,就先替他看圖了。
她撥電話過去。那端有金屬撞擊聲,敘成走了幾步才接:「還有哪裡錯?」
「我沒看完。」思妤說,「剛剛那兩處你改掉,剩下的自己檢查。以後燈圖也別先丟給我看。」
敘成安靜下來。她聽見有人喊他去搬燈架,他應了一聲,卻還沒掛電話。
「你生氣了?」她問。
「有一點。我還以為妳看到會想幫我看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自己印前再對一次。好,我會看。」
思妤靠在桌邊。「我剛才確實幫你看了。只是下次我不想一看到就停下手上的事。」
「嗯。」他那邊又有人催。敘成說,「我得去了。阿琴的照片妳要洗出來嗎?」
思妤愣了愣。「我還沒跟你說阿琴是誰。」
「妳傳的照片有拍到菜攤招牌。」
他竟然把她隨手傳去的市場照片放大看了。思妤低頭看自己沾著紅土的鞋尖。「她說要給兒子看。秋月要我把攤子修正,嫌我拍歪。」
「妳常把相機歪一點,拍我也是。上次我半顆頭差點沒了。」
「那張是你站太近。」
「好,是我。」他笑了一聲,「晚點再講,架子真的要倒了。」
週末晚上,思妤在房裡接起視訊。敘成坐在臺北傢裡的餐桌前,身上還穿著工作用的黑T卹。她把阿琴的照片舉到鏡頭前,他往前湊,畫面只剩眼睛跟額頭。
「你退後啦。」
「我看她手上拿什麼。妳拍得像她要把零錢塞給我。」
「就是要塞給客人。」思妤翻到另一張,「還有這張,秋月說手指不能切在關節上。」
敘成指著螢幕一角:「那隻扶著菜籃的手呢?妳昨天傳我看的,我喜歡那張。」
「那是隔壁攤借茄子的人。他嫌阿琴挑剔,手一直壓著籃子不給她拿。」
「難怪阿琴看起來想打他。」敘成笑得肩膀都晃了。思妤也笑,笑到得把相機放下來,才發現兩人已經聊了快四十分鐘。
敘成去倒水,回來時畫面晃到餐桌另一端。她平常放交接資料的地方空著,只剩一支筆。敘成坐回來,沒立刻說話。
「怎麼了?」她問。
「傢裡安靜得怪。」他轉著杯子,「我煮麵,水滾了才想起來只要下一份。以前妳會在徬邊說我又放太多鹽。」
思妤本來想說她不在也沒人管他,話到了嘴邊,聽出他聲音裡那點想唸;再看他盯著空位的樣子,又聽出一點責怪。她把相機抱回腿上。
「我在這裡也有時候很安靜。」她說,「但我今天跟阿琴講話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妳講得很高興。」敘成喝了口水,「我沒有要妳現在回來。」
「你剛剛聽起來有。」
他抬起眼,沒有馬上否認。「可能有。我想妳,講出來又像在催妳。」
思妤望著畫面裡的他,想伸手碰一下他的臉,碰到的只會是玻璃。樓下秋月喊她,說暗房的水已經備好。她應了聲,對敘成說:「我要下去洗照片。那張手,我洗一張給你看。」
「好。」他往鏡頭靠近一點,「鞋子換掉。妳那雙早上踩過水,還沒乾吧?」
「周敘成,這次你看得太仔細了。」
「我眼睛本來就好。」
思妤掛斷前又看了他一眼。他沒有再問回程,她也沒有急著說晚安。下樓時她把相機拿在手上,經過窗邊,看見外頭的路燈正照著一小片晾衣架。她停了一下,記住光落的位置,才走進暗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