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敘成晚間九點到傢，手上提著兩杯豆花。他把排好的陪診表攤在餐桌，指給思妤看。「我姊換到早班，週五下午能去。媽的復健包我會先整理。」

思妤看見姊姊的名字，也看見表格最下面寫著接送車的電話，筆跡擠在格線外。「她答應得還好嗎？」

「罵了我十分鐘，問我怎麼現在才找她。」敘成拆開豆花封膜，「她還問妳是不是終於受不了我們傢。我說這句要她自己問妳。」

「你就這樣說？」

「我總不能替妳回答。」他把有薑汁的那杯推給她，推到一半又停下，「妳現在還喝薑汁嗎？」

「喝。」她接過來，「你姊要問，我會跟她說。」

敘成點頭，手還壓在表格邊緣。「妳不用管這張。媽如果直接打給妳，妳叫她找我。」

思妤舀起一口豆花，薑汁燙了舌尖。「你昨天才問房租，今天表排好了？」

「我今天下午打了四通電話。」他看著她，「問房租是我混帳。可是妳那張票買了多久，今天以前也沒跟我提。」

「八天。」

「八天。」他重複一遍，把自己的塑膠匙折得啪一聲。「我連妳在找住的地方都不知道。」

「我在餐桌上放過那間老屋的照片。你說牆面很適合打光，然後出門了。」

「我以為妳在看展場。」敘成抬頭，「妳那時候可以叫住我。」

思妤想說她叫過，想了想，那天她只說「你看看這個」。他正趕著去裝臺車，回了她一句，確實沒有再問。她也沒有追出去。

「我怕你說現在不適合。」她說。

「我可能真的會說。」敘成苦笑，「我一想到巡演、媽、傢裡，第一句就很難聽。但妳可以跟我吵。」

「你以為我很會吵？」

「今晚看起來還行。」

她被逗得笑了一下，隨即又抿住嘴。敘成伸手碰了碰她握匙的手揹，見她沒有抽開，才讓手掌覆上去。他掌心還有搬器材磨出的薄繭，思妤忽然很想靠過去，卻又怕一靠過去，明天的行李就收不下去。

他先鬆了手。「豆花要冷了。」

出發那天，敘成請了半天假送她到臺北車站。他拉著行李箱，輪子經過地磚接縫便顛一下。思妤伸手要接，他說：「剩這段我拉。」她沒爭，拿起相機袋揹到自己肩上。

月臺入口前，敘成把車票和手機一樣一樣交回她手裡。「到了傳個訊息。妳不傳我會一直看手機。」

「我會傳。」

「月底呢？妳說先住一個月，是幾號回來？」

廣播報了班次，思妤把票收進外套口袋。「我還沒訂回程。」

他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說：「好。」伸出的手像要抱她，在半空停住，改去扶直行李箱的拉桿。

思妤把拉桿壓下，往前抱住他。敘成愣了一瞬，才用力攏住她的揹。她聞到他外套上淡淡的金屬灰塵味，貼著他的肩說：「你別把我的底片放冰箱門邊，上次差點掉出來。」

「妳到臺東還管冰箱？」

「我怕你把底片當垃圾丟。」

「我會挪到裡面。」他沒有鬆手，「妳到那邊，想拍什麼就拍。」

思妤退開時，他看著她，似乎還想問回程日期。列車進站的聲音蓋過了那一刻。她拉起行李，走進閘門，回頭看見他站在原地，手插進口袋，又拿出來向她揮了一下。

車窗外的月臺慢慢往後退。思妤從包裡摸出相機，對準玻璃裡自己模糊的臉，手指放上快門，直到列車出了地下道才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