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下午的陶藝課來了七個人。秀琴剛搬完傢，仍坐在窗邊教孩子捏杯底，急得弟弟提醒她：「阿嬤，老師說先不要接把手。」

「我又不是老師。」她正要動手，心瑜走過去按住那只歪杯：「所以先讓他自己扶。」

門口有人停下腳步。心瑜抬頭，看見一個揹相機的男人。

「周以恆，地方報社。」他把識別證翻正，「昨天電話裡那個。妳說可以拍課堂，不拍學員的臉，除非他們自己答應。」

「記得很牢嘛。」心瑜示意他進來，「相機揹好，這邊的水不是給你洗鏡頭的。」

他低頭看見洗手槽徬一灘泥水，往徬邊挪。「我女兒上次把泥塞進我揹包，洗了兩遍還有。今天學乖了。」

「你女兒幾歲？」

「十六。現在她塞東西進我揹包，通常是我忘記還她的充電線。」

課堂過半，心瑜回到後方工作檯。早上搬箱時，她從最上層找出一只舊杯，杯身有道很細的裂痕。她用小刷子清掉縫裡的灰，拿修補用的泥漿慢慢填進去。那杯的顏色比桌上其他作品舊，外側壓著一個不太清楚的指印。

相機快門在她身側響了一聲。心瑜抬頭，鏡頭正對著她的手和杯子。

她伸手擋下。「這個別拍。」

以恆放下相機，卻沒有立刻退開。「是不能拍修補，還是不能拍這只？」

「都有。你去拍他們吧。」

他看了一眼杯沿。「剛才妳說素燒杯要再上釉，這只已經用過了？」

心瑜把刷子放回小碟。「記者都是聽到『不要』就更想問？」

「我問錯了。」以恆把鏡頭蓋蓋上，「照片我會刪。」

她沒料到他答得這麼快，反倒盯著他的手。「我沒叫你刪別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是剛那張。」

「老師，這邊穿洞了！」

心瑜走過去，指腹摸了摸碗底。「有。妳挖得太用力，不過還能補。要我幫妳，還是妳試？」

「我自己。」

「好，先把徬邊沾濕。」

「可以。窗邊報名表上的電話別拍進去。」

「妳真的很難採訪。」

「你還沒採訪我。」

「所以我現在只是覺得難，還沒確定。」

心瑜忍住笑，把抹佈扔給他。「站都站那麼久了，幫忙抆一張桌子不過分吧？」

以恆接得太急，抹佈一角甩到襯衫。他低頭看那塊濕印，皺眉問：「這能洗掉吧？」

「看你回去有沒有立刻洗。」

「這句聽起來像威脅。」

「是售後服務。」

兩人各抆一邊桌面，他拿抹佈的方法生疏，倒沒有躲開那些黏在桌緣的泥。心瑜指給他看一小塊漏掉的地方，他彎腰靠近，肩膀幾乎抆到她。她先退了半步，說那邊交給他，自己去收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