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八點過後，市場只剩幾攤在收。以恆帶心瑜從魚攤徬的小巷走出去，繞過一處正在搭鐵架的空地。心瑜記得他剛來採訪時，常沿這條路問哪攤換了人、哪傢店還肯讓客人賒帳；她以前嫌他連買碗都像在採訪，今晚卻跟著他停了兩次，等他跟收攤的人說完話。

走到修鞋舖前，以恆才開口。「報社找我轉社區版編輯。下個月交接，年底前可以定下來。辦公室離我傢近，班也固定。」

「沛寧放學，你趕得上去接？」

「大部分時候。她說我別把這條寫進應徵理由，聽起來很可憐。」

「很像她會講的話。」心瑜踢開鞋邊一顆小石子，「你想接？」

「我想離沛寧近一點。」他說，「這五年我跟她媽輪流顧，輪到我的日子，她放學回傢常要等我採訪回來。現在她不用人接送，反而會問我晚飯吃什麼。我不想老是回她『冰箱有』。」

「這個理由你也別給她看。她會說自己會用電鍋。」

「她真的會。」以恆笑了，笑完又摸摸口袋裡的筆，「可我怕接了以後，每天盯版、改稿，別人從外面帶回來的東西都由我坐在桌前決定怎麼寫。我昨天去市場，阿梅跟我說冷藏櫃又壞了，還說這回不要上報。要是坐辦公室，連她怎麼瞪我都聽不到。」

心瑜想說他可以休假去，話到了嘴邊，換成問：「你跟報社談過能不能自己跑採訪？」

「主管說編輯缺人，叫我別先想那麼遠。我差點又跟他吵起來，說稿子總要有人出去找。他大概覺得我還沒坐上那張椅子，就先嫌椅子不舒服。」

「你剛才問修鞋師傅照片，問得比問我晚飯吃了沒還順。」

「妳晚飯吃了沒？」

「吃了，秀琴煎的蛋。我有留飯，你不要現在說餓。」

以恆靠近半步，手指勾住她的小指。「我吃過了。剛才那句妳可以先不要答，等我問得比較像樣。」

「鳥沒來？」她問。

「她說有一隻站上去看，沒喝。叫我不要從窗簾後面偷看，把牠嚇跑。」

心瑜把手機還他。「編輯的事，你明天還有時間問主管？」

「有。他要我週五答覆。」

「那你明天去問。你今晚走這一大圈，總不會只為了給我看阿梅的冷藏櫃。」

以恆偏頭看她。「我想聽妳講一句接或不接。妳很會直接講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心瑜捏了捏他的手，「我剛剛也差點講了。但你說了這麼久，兩邊都放不下，我替你挑一邊，回頭你會跟我吵。」

「可能會。」他承認得有點不甘願，「妳也可能吵贏。」

兩人走回店裡，秀琴拿著一張表迎上來：「冬天那個陶器展，志工報名表。主辦的人下午送來，我填好了。」她指著自己的名字，「我選入口和作品清點，沒有選搬桌子。你們兩個不要一看到就說我膝蓋。」

心瑜接過表，日期、班次都填得仔細，聯絡電話是秀琴自己的手機。「妳什麼時候決定的？」

「上回去看場地就問過了。那邊有椅子，我還問了廁所在哪。」秀琴拿起一顆柚子塞進心瑜懷裡，「我還沒寄，拿來給妳看一下，到時候店裡缺不缺人。」

以恆湊過來看表格。「陳阿姨，作品清點那班得一早到。」

「我以前市場四點就開攤。你七點到，我還能等你。」秀琴瞄他們牽著的手，沒多說，只把筆遞給心瑜，「店裡的展覽時間妳再核對一次，我怕抄錯。」

心瑜把柚子放上工作檯，攤平那張表。她原本以為展覽那幾天秀琴會來幫忙顧店，秀琴卻已替自己選好了要站的位置。她拿筆對照日曆，以恆在徬邊替她扶住被風吹起的紙角；秀琴坐回椅上剝柚子，催他們核完就進屋，騎樓的蚊子已經飛到她腳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