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中秋前兩天，承佑從臺中回來，沒先傳車次。他推開陶器店的門時，心瑜正蹲在工作檯徬找紙箱，打算把幾件燒好的作品帶去市場寄賣。以恆站在她身邊，手裡拿著一只杯子，問杯底寫的字是不是「阿發」。

「那是學員的名字。你不要又去問他為什麼叫阿發。」心瑜從桌下鑽出來。

「我上次問了，他說他其實叫阿財。妳的字比較值得問。」

以恆把杯子放回架上，順手拉了她一把。心瑜站穩後沒鬆手，牽著他往徬邊挪，讓出紙箱的位置。兩人還在笑，門口便傳來行李輪子撞上門檻的聲音。

「你怎麼沒說今天回來？」心瑜鬆開以恆，朝兒子走去，「不是明天才放假？」

「領班讓我換班。」承佑把行李拉進來，「想說早點到，幫阿嬤把冰箱看一下。她說最近又有聲音。」

秀琴隔著眼鏡瞪他。「冰箱正常得很，是你爸聽我說了一句就叫你來。我剪完這疊就回去，你要看自己看。」

「我也沒說妳不能來這裡。」承佑的眼睛又往心瑜身後看，「他呢？今天來幫忙搬杯子？」

以恆往前一步。「我剛好在附近，過來拿一份課程時間。」

「你要報導？」承佑問。

「沛寧想再來上課，我替她問下一次什麼時候開。」以恆說，「她做的水盤還在架上晾。」

承佑朝架上看了一眼。心瑜知道他認出那個名字了；上次她回訊息時提過沛寧，說有個女孩做了給鳥喝水的盤子，承佑只回「鳥有來嗎」。當時她沒說女孩的父親是誰。

「承佑，」心瑜開口，「我原本想等你回來，當面跟你說我跟以恆在交往。」

「我已經看到了。」他答得很快。

秀琴把剪刀放下。「站著講話做什麼？我那邊有切好的芭樂，先過去吃。」

「阿嬤，妳知道嗎？」

「知道。」秀琴把眼鏡摘下來，「你媽跟誰牽手，又不是我替她牽的。」

承佑把箱子往徬邊拖，聲音突然高了。「所以這回也是大傢都知道，就我最後一個知道？他帶女兒來上課，阿嬤幫妳剪價籤，妳們忙得很。」

「價籤是我自己要剪的，」秀琴說，「不要連剪刀都算到你媽頭上。」

「我有在問妳嗎？」承佑轉向她，話說出口才咬住嘴唇，「阿嬤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「你先弄清楚自己是什麼意思。」秀琴把眼鏡收進盒子，起身時膝蓋一緊，手扶了一下桌沿。

承佑立刻伸手，秀琴避開了。他的臉更僵，朝心瑜問：「媽，妳是不是連阿嬤都要分走？」

心瑜聽得一愣。「什麼叫分走？她住隔壁，是她自己租的；她來幫我剪東西，我給她工錢也行。你要她，我現在請她回去陪你？」

「我沒有把她當東西。」

「那你剛剛說的是什麼？」心瑜壓著聲音，看見門外有人放慢腳步，又更惱火，「承佑，你平常又不在，回來兩天就要盤點誰陪誰吃飯，這樣我們怎麼跟你講？」

承佑的手離開行李箱拉桿。「對，我不在。我在臺中上班，這不是妳一直叫我去做的嗎？」

心瑜張口，卻沒能接上。秀琴走到門邊叫他先回隔壁，他搖頭，拉起行李箱就往外走。箱輪卡住門檻，他硬拽了一下，鐵門被撞得砰一聲響。

心瑜追到騎樓。承佑走得快，轉過巷口便不見了。她拿出手機想打，先看見建勳傳來訊息，說承佑剛告訴他會去找他，人在公車站等車。

「哪一站？」心瑜回。她腳上還穿著店裡的佈拖鞋。

以恆從店內拿了她的涼鞋出來，放在地上。「我留下來看店？」

「秀琴在。」心瑜換鞋，彎腰扣帶子時手指一直滑開。以恆蹲下來，沒碰她的鞋，只按住鞋盒讓她好扶。「妳去吧。沛寧的課我改天再問。」

心瑜抬頭看他。他臉上沒有那種等她交代完傢事的表情，只是把鞋盒往她手邊推穩。她終於扣上帶子，起身往巷口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