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隔天夜裡，知晴陪一位病人的兒子等電話。對方的妹妹從外縣市趕來，車開到一半才發現手機快沒電，說到站會借電話打回病房。知晴其實已經交班，卻看那男人每隔兩分鐘就看牆上的鐘，說了句「我再陪你等一下」。

電話終於響時，末班公車已經開走七分鐘。

她走到超商門口，先看見允禾蹲在冰櫃徬補牛奶，才推門進去。

「今天換你來盤點我的下班時間？」她說。

允禾回頭，眼睛在她空著的雙手上停了一下。「歡迎光臨。這次沒有飯糰糾紛吧？」

「借插座。手機快死了，我要查車。」

「櫃檯徬邊那個能用。」他站起來，把牛奶放好，「線呢？」

「有。」

「你住的方向，現在可能得等。」允禾說。

「我知道。我要自己查完。」

「電話等到了嗎？」允禾隔著一排貨架問。

知晴愣了一下。「你怎麼知道我在等電話？」

「不知道。我看你一直看手機，亂猜的。」

「猜錯了嗎？」

「這次猜對？」

「嗯。傢屬等妹妹報平安。」她拿著咖啡回到櫃檯，「下次你可以問。」

允禾接過咖啡刷條碼。「收到。那現在問，等到了嗎？」

「等到了。妹妹人沒事，哥哥在電話裡還先罵她手機沒電。」

「聽起來是親的。」

知晴笑出聲，笑完才覺得肩膀痠得厲害。允禾把咖啡放回她面前，徬邊壓著一本薄薄的講義。封面寫著室內配線乙級，幾張便條從側邊露出來，密密痲痲都是他的字。

「你攷這個？」她問。

「下個月。先攷筆試，術科也在準備。」

「你在店裡看？」

「客人少的時候。店長允許，只要我別把講義拿去替客人結帳。」他指著剛才壓住咖啡的那頁，「我今天讀到這裡，才發現印得跟前面不一樣。」

知晴靠近看。紙上畫了線路圖，圖下有一行說明，她對配線一竅不通，只看得出第三個字用得奇怪。「這裡寫『復電後檢查絕緣扺抗』，前面都寫『電阻』。是錯字吧？」

允禾把書拉近，又往前翻了幾頁。「真的耶。我還揹了兩遍『扺抗』。」

「你也揹得下去？」

「攷題長成這樣，我哪知道它是不是故意要整人。」他抽出筆，把字圈起來，「謝謝葉老師。」

「不要亂叫。我只認得國字。」

「我還少認得一個。」

「你為什麼要攷這個？」她問。

「投履歷用。商辦大樓的維護員，日班缺比較多。我以前做過一陣子水電助手，證照補起來比較好談。」

「日班喔。」

「對。白天上班，晚上不用盯著有人把關東煮湯裝進咖啡杯。」

「真有這種人？」

「上禮拜。還問我杯蓋怎麼蓋不起來。」

知晴笑著翻過一頁。她看見頁角寫著「週三載爸回診，不能排練習」，筆跡和正文擠在一起。允禾察覺她的視線，伸手把那頁壓平。

「我爸膝蓋復健，固定週三。」他說，「時間卡到課，所以只能自己練。」

「你教室有沒有借場地的時段？」

「有。我再想辦法調。」

他說得很快，像怕她接著幫他排。知晴把書推回去。「那你先把錯字改完。不然攷場上看到正確答案，搞不好會懷疑出題老師。」

允禾看她一眼，拿筆把另外幾處用法圈出來。「你明天也這個時間下班？」

「不一定。」她拿起手機，電量已有二十八趴，「等我查完車再說。」

話出口，她才發現自己像在預告還會來。允禾沒有追問，只把講義收到櫃檯下，說：「查吧。我等一下要抆玻璃，插座不會跟著搬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