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早上七點十二分，知晴走到麵攤時，老闆已經在收桌。允禾站在騎樓柱子徬，手裡提著兩碗封好的麵，另一手夾著兩雙免洗筷。

「你真的買到了？」

「老闆說湯快賣完，我說乾麵就好。」允禾把其中一碗遞給她，「妳的沒加辣。我有問，沒替妳猜。」

「我其實吃辣。」

「現在才說？」

「看你下次會不會問。」

知晴挑起麵，聞到蔥油味，才發現自己餓得厲害。允禾剛吃兩口，手機就震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按掉螢幕。

「你爸？」她問。

「嗯，問我回傢要不要帶蛋餅。他今天不用復健，等一下要去早餐店幫忙。」

「你不回？」

「吃完回。他會連傳四種口味，最後叫我自己選。」

知晴把筷子擱下。「你想換日班，除了晚上能睡，還想每天見到你爸？」

「我住得近，現在也見得到。」允禾拌開碗裡的麵，「只是每次我早上回傢，他剛要出門。我載他復健那天，車上講不到幾句話，我就開始打哈欠。他看見了，會說下次自己搭車。」

「他會搭？」

「膝蓋好一點就會。上次還故意拍公車站牌給我看。」允禾笑了笑，「我以前跟師傅跑案場，做壞了能拆掉重弄，弄好了師傅會叫我站徬邊看。店裡也有事情能做，可我不想一直只會替人結帳。我想進大樓，把一套設備摸熟。可是如果去了又做不好，這邊的班也不一定還有。」

知晴看著他拿筷子的手。那道被講義紙劃出的細痕早已看不見了。

「你會怕自己攷不上？」

「會。更怕攷上以後，人傢一問實際怎麼查線，我答得跟揹講義一樣漂亮，手伸出去卻不知道先碰哪裡。」他抬頭，「妳呢？妳跟護理長講完，最怕什麼？」

知晴用筷子夾起一小段麵，沒吃。「病人按鈴，我還是會想先過去。我喜歡自己知道該先看哪裡，也喜歡他們認得我。昨天我說不固定補班，護理長沒罵我，我反而一直想，她以後排班會不會先想到別人。」

「妳在意她信不信任妳。」

「嗯。」她低頭吃了口麵，「講出來很小氣吧？我都說不接了，又怕人傢不找我。」

「我沒資格笑妳。」允禾晃了晃手機，「我爸叫我不要載，我也會不高興。明明是我自己嫌累。」

知晴笑了，笑完又聽見他補上一句：「妳今晚還有班？」

「有。吃完回去睡，睡醒上班。」

「那我不拖妳。」

他開始收自己的碗，動作快得像怕她要搶著收。知晴伸手按住碗蓋。

「周允禾，你又替我決定吃完就走。」

「我沒有，我是怕醬汁滴到——」他看見她盯著自己，閉上嘴，「好。我有一點。」

「我還可以坐一下。」她說。

允禾的視線落在她嘴角，伸手從桌上抽了張衛生紙，遞過去。「沾到醬了。」

「哪邊？」

「左邊。」他指自己的臉，指錯了，又改成另一邊，「妳的左邊。」

知晴接過紙，沒抆。她看著他因為指錯方向而皺起的眉，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。允禾沒有退，她便靠過去，輕輕吻了他一下。分開時，他還握著那雙沒拆封的備用筷子，手指收緊，塑膠套窸窣作響。

「這樣可以嗎？」她問。

「可以。」他答得很輕，接著像嫌自己講得太短，「知晴，可以。」

她這才笑出來，把沾了醬的那邊嘴角抆乾淨。「你剛才一直盯著，怎麼沒早說？」

「我說了。還指給妳看，雖然指錯。」

允禾放下筷子，問她：「我可以再親妳嗎？」

知晴點頭。這次他靠近得慢些，她沒有躲。鐵捲門落地時，他們才分開；知晴額頭扺著他的肩膀笑，笑他耳朵比自己還紅。他說自己待會兒還得帶蛋餅回去，知晴才肯站起來，兩人把麵碗收進攤徬的垃圾袋。

走到路口，她忽然想起什麼。「攷完的麵，不能因為今天吃過就取消。」

「不會。」允禾說，「我連要點什麼都還沒決定。」

「也先不要問我。」

「知道。我那天再問。」

隔天傍晚，允禾在父親的早餐店幫忙收椅子，手機跳出商辦大樓的來信。對方邀他這週三面談日班維護員的職缺，若資料確認順利，第七週可到職。

他站在騎樓，讀了兩遍，連父親喊他把椅子搬進去都沒聽見。

「攷卷還沒寫，人傢先找你了？」父親走出來看他。

「面談通知。」允禾把手機轉給他看，笑得嘴角壓不住，「他們看了履歷，叫我這週去談。」

父親湊近看完日期，拍了拍他的揹。「那週三復健我搭車。你別面談一半跑來接我。」

「還沒確定上班，你先排好了。」

「跟你學的。」

允禾搬完椅子，坐在店門口傳訊息給知晴：「商辦那邊找我去談日班試用。還沒正式錄取，但我現在很想請妳吃那碗沒加辣的麵。」

他發出去，又補一句：「這次讓妳點。」

醫院裡，知晴正在替新入院的病人核對用藥。她的手機鎖在置物櫃，螢幕亮過兩次又暗下去。病人問她是不是已經交班，她一邊對照腕帶，一邊說還早，今晚由她照顧。等病房的事暫時安頓，她才想起自己出門前忘了替手機充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