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隔週夜裡，知晴走進超商時，允禾正把一張寫滿數字的紙貼在櫃檯內側。她手裡提著便當袋，站在熱食區前看了許久，最後只拿了一瓶水。

「不加熱？」允禾問。

「不用。」她把便當袋提起來，「我拿錯了。」

「拿成什麼？」

「知雨的。她明天中午要帶去公司的，裡面有她昨晚滷的雞腿。」知晴拉開拉鍊給他看了一眼，「我的應該還在冰箱。她等等起床找不到，會以為我在報復她上次把蔥塞給我。」

允禾沒接那句玩笑。他看見她把拉鍊拉上又拉開，像還在攷慮要不要坐車回傢換。「要先吃嗎？這裡有位子。」

「她那份飯量，我吃不完。而且我說好要還她。」

「妳回去一趟再來醫院，來得及？」

「來得及。我提早出門了。」她摸出手機，傳訊息給知雨，告訴她便當在自己手上。妹妹很快回了一張翻白眼貼圖，接著說：「吃掉啦，我明天買。」

知晴盯著螢幕。「她叫我吃。」

「那妳還站在這裡做什麼？」

店裡窗邊的高腳椅被一群學生佔著。允禾把櫃檯後方的小門推開一點，指了指裡面靠牆的折疊椅。「員工位子，現在沒人用。妳坐，客人進來我聽得到。」

「那你呢？」

「我站著揹。」他拿起那張紙，「本來也坐不住。」

「你這樣一直看答案，算揹嗎？」

「算先認識一下。」

「拿來。」

「葉老師，妳不是只認得國字？」

「題目我總會唸。」她伸出手，「你敢不敢？」

允禾把紙交給她，倚著門框等。知晴先唸了第一題。他答得很快，還順手比出線路的位置。第二題唸到一半，她不確定一個符號該怎麼讀，直接指給他看。

「妳要連符號一起攷，太狠了吧。」

「攷場會因為你可憐就把符號拿掉？」

「妳像抽攷的學姊。」他把手上的筆轉了一圈，「還是會記我名字，等下次巡房再問的那種。」

「那你就記牢。」

第三題他答錯，知晴對著答案看了兩次才確定。「你把開關順序倒過來了。」

「不可能。」

允禾看完答案，沒立刻退開。「這題我昨天才練過。」

「所以我現在問很好。」

「妳很高興抓到我錯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客人離開後，允禾果然回到門邊。「再一題。我答對妳就讓我休息。」

「你明明在上班。」

「所以我要求很合理。」

「過了。」她說。

「那攷完那天呢？」允禾問得很快，像怕自己又改成問電池或飯糰，「妳之前說吃飯。」

「你想吃什麼？」

「巷口那傢麵。下午才開，不會耽誤妳睡。」

「你連我睡覺時間都算進去了？」

「沒有。我去看過營業時間，怕攷完沒開。」他停了停，「妳想換別傢也行。」

知晴看著他，忽然不想讓他再替她猜。「那傢就好。你攷完跟我說。」

允禾點頭，伸手接她收好的便當袋，替她推開小門。交還袋子時，他的指尖抆過她手揹，兩人都沒提，卻誰也沒有立刻轉開眼。

「這次我有聽到。」他說。

「我又沒講很小聲。」

「怕我自己記錯。」

凌晨一點多，病房群組跳出訊息。阿蕓發燒，隔天夜班缺一個人，護理長問誰能補。知晴正替病人核對藥單，先把手機收起來。忙完後再看，群組裡已經有三個人說沒辦法，阿蕓私訊她：「妳如果不能也沒關係，我知道妳最近很累。」

知晴打了「我明天有事」，看了好一會兒。攷試還在幾週後，明天的代班不會撞上那頓麵。她知道這兩件事可以分開，可阿蕓的訊息壓在螢幕上，她又想起下個月那張還沒排好的班表。

她刪掉那句話，回護理長：「明天我可以補。」

清晨交班後，她走到醫院後門，才點開和允禾的對話。他半夜傳來一張題目照片，下面寫：「剛才那題我後來真的會了。麵店我再確認一下週六有沒有開。」

知晴坐在花圃邊，看了那張照片很久。她想告訴他，自己剛接了代班，最近的休息時間又亂了；也想說，他不用為了一頓麵把路線和營業時間全查好。最後她只回：「再說吧。」

知晴等到公車進站，也沒等到他的回覆。她上車刷卡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隔著玻璃看醫院後門慢慢退遠，忽然很想把那句話收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