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電影散場後，兩人留到片尾字幕跑完才走。承翰出影廳第一句就是：「那個修車師傅真的沒問題？」

「你看到結尾還想抓他？」育柔忍著笑，「你不是第二十分鐘就知道誰是兇手？」

「我說我可能猜得很早，又沒說會猜對。」

手扶梯口擠滿人，他們慢慢往下走。承翰站在她後面，沒有貼上來；育柔卻一直記得他剛才在黑暗裡把飲料放回杯架時，手臂抆過她的那一下。她轉頭想再取笑他，見他看著自己，話便卡在嘴邊。

走出影城，晚風帶著雨後的潮氣。承翰指了指路邊還亮著燈的飲料店。「要不要坐一下？我想問妳一件事。」

她知道他要問什麼。等飲料做好，她選了靠騎樓外側的位子，先把吸管插進杯裡，卻沒有喝。

「你問。」

「下午有個客人來拿魚，說她在妳課上問了我們的事。」承翰拉開椅子坐下，「她提到妳說『還不算』。妳不用猜是誰，我也沒問。」

育柔捏著杯子，冰水沾上掌心。「她問我是不是交了賣魚的。我回答還不算。」

「我們確實還沒交往。」承翰看著她，「可是妳下午跑來攤上，又怕被人看見。我搞不清楚妳想讓我怎麼想。」

「我也還沒搞清楚。」她看見他的臉色沉下去，忙補一句，「我想繼續跟你見面，這個我很清楚。」

「那妳怕什麼？」

「怕她們拿我的事當下次上課的聊天題目。也怕我在百貨談課，別人認得我，接著什麼都問。」她停了停，「我知道你可能聽起來會覺得，我是嫌你的工作。」

承翰把吸管紙套折成很小的一塊。「今天我在攤上看妳幫忙，滿高興的。然後那個阿姨一過來，妳連跟我講話都停了。我當時確實那樣想。」

育柔沒有立即否認。她能記得母親坐在市場另一頭的裁縫機前，替她改過多少件上課穿的衣服，也記得自己向同事提起那些好看的收腰時，只說「請人改的」。承翰還不知道這件事，她卻已經在他面前做了同樣的動作。

「我躲了。」她說，「那個人我認識。我怕她到處講，然後我又要一個一個解釋。下午我去找你，本來是想好好跟你說話，結果看到她，我連看你都不敢看。」

承翰鬆開那團紙套。「我第一次也沒好到哪裡去。妳問我公司跑哪幾區，我知道妳想成別的工作，還順著答。」

「這個你早餐時說過。」

「我那時少講了一句。」他看著桌面，「我怕一講清楚，妳就不來了。我想多留一頓飯的機會，才沒糾正妳。」

育柔望著他。他講這句話時耳根有點紅，神情卻很硬，像準備好挨她罵。

「你至少該讓我知道要去哪裡找你。」她說，「不然我在市場繞到別攤，還以為你賣的是冷凍水餃。」

承翰笑出一聲，又很快收住。「我下次會講清楚。妳呢？」

「我不敢保證下次不會緊張。」育柔站起來，繞過桌角，在他面前停下，「但我會講我在怕什麼，不讓你站在徬邊猜。」

承翰抬頭看她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。他的手洗得很乾淨，指節比她想的粗，起初沒有動，過了一會兒才回握。

「現在有人會看到。」他說。

「我看到了。」育柔答，「你要牽就牽。」

他這次沒有笑她，只把她的手握得穩了一點。

隔天下午，育柔結束社區課，手機跳出一通陌生號碼。她接起來，揹景有市場收攤時推車輪子輾過地面的聲音。

「育柔嗎？我是承翰媽媽。」對方語速很快，「阿翰去後面搬箱子了。妳有空的話，能不能來攤前一下？有句話我想請妳幫我跟他講。」

育柔停在社區教室門口。「阿姨，什麼話？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「我想從下週開始，每週少做兩個早上。他一聽到我講休息，就忙著替我排日子。我想先跟妳說說，他可能比較肯聽妳的。」

育柔握緊提著教材的手，往市場方向看去。「我現在過去。妳先別叫他回來，好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