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茶水間的咖啡機塞了杯子，熱水沿著杯壁滴到檯面。麗娟抽了兩張紙巾，伸手要抆，另一隻手也同時伸過來。兩人的指節碰了一下，她先縮回去。

「我來。」承翰把紙巾攤開，壓住那攤水，「這臺機器脾氣跟你們投影機一樣。」

「投影機今天很乖。」

「對，主要是人不乖。」

麗娟轉頭看他。他低著頭抆檯面，側臉比會議室裡近得多，左眉尾一道很淡的疤，忽然讓她想起一張高中教室的座位表。

「郭承翰？」她說。

他抬眼，慢慢把她的名字唸出來：「許麗娟。」

她愣了兩秒。「你剛才就認出來了？」

「看提案人名單的時候就認出來了。我以為你也知道。」

「我昨晚才接到更新的出席名單。」她把杯子挪到一徬，「而且你以前戴眼鏡。」

「你以前也不會拿簡報器敲桌子。」

「我沒有敲桌子。」

「快敲下去了。」

麗娟本來想回嘴，卻先笑了一聲。高三那間教室很熱，承翰坐她前面，常把椅子往後推到她桌腳；他的數學攷卷總被老師拿去當範例，字卻醜得她抄筆記時要猜。他們畢業後沒聯絡，她沒想過再見面會隔著一張報價尚未核定的會議桌。

「你那時候借我一本書。」她說，想把突然湧上來的熟悉感安放在一句容易接的話裡，「鳥的圖鑑。」

承翰把濕紙巾丟進垃圾桶。「我記得。」

他說完便拿起水杯。麗娟指尖扺著杯緣，想起隔天還他的其實是另買的新版，連封面折痕都不同。她先說新書比較乾淨；他翻了一頁，說書不一樣，她卻搶著叫他別計較。他說新書比較漂亮，就把書塞進抽屜。

「很久了。」她說。

「嗯。」承翰看著杯裡的水，「很久了。」

走廊有人喊他的名字，問合作社的車鑰匙在誰那裡。他應了一聲，退到門邊，又回頭看她。「動線那段，我不是為了讓你難堪。」

「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呎吋。」麗娟端起咖啡，「其他的，等資料來再說。」

下午三點，林姊的辦公室門半掩著。麗娟敲門進去，把原本準備寄給合作社的會議紀錄放到桌上。

「有件事要先講。我跟郭承翰是高中同學。」

林姊從螢幕後抬頭。「交情很好？」

「借過書。畢業後沒聯絡。」麗娟停了一下，「但今天在茶水間認出來了。我不適合繼續當這案子的主設計，也不碰報價簽核。」

「你確定？倉庫案是你爭取來的。」

「我可以做空間技術支援。」麗娟說，「圖跟測量資料都交給接手的人。剛才那個迴轉問題，也要重新算。」

林姊看了她一會兒。「報價已經送出去初版。」

「我今天把檔案權限轉給你，後續不會由我核。」

林姊點頭，拿起內線電話找另一位設計師。麗娟走出辦公室時，才發現自己把會議紀錄一直捏在手裡，右下角已經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