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晚上九點多，麗娟倒完垃圾回來，在住處樓下看見承翰。他站在騎樓外側，手裡拿著一罐沒開的茶，見她走近，先把擋住通道的腳踏車往徬邊推了一點。

「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？」她問。

「妳之前寄東西到合作社，寄件資料上有地址。」他皺眉，「我知道這樣找來不太妥。妳現在不想講，我就走。」

麗娟把垃圾桶蓋碰到的手抆乾，站到他面前。「你先講。我等一下可能要罵。」

「合理。」承翰握著茶罐，鋁罐被他捏出一聲輕響。「下午那句，我說過頭了。妳沒有把檯子當成一串數字。」

「你說我總是那樣。」

「那個『總是』也說錯。」他看她一眼，又移開，「我看見測量結果，就想起社員把東西搬進倉庫那天。老周搬檯子，阿國把抽屜一個個卸下來，怕夾具撞壞。是我去跟他們說，這次展覽不會只擺幾張修好前後的照片。」

麗娟沒接話。承翰繼續說：「我怕展開了，最後還是讓他們站在角落講兩句。支撐架是我自己急著抓的辦法，沒問完就答應人。今天老周幫我打電話回掉，我聽得出來他很失望。」

「他失望，不代表你得一個人補回來。」麗娟說完，自己先抿了下嘴，「我沒有要教你怎麼做。只是今天你私下敲設備，我真的很生氣。」

「我知道。妳在社裡那個臉，我以為妳要把樣板拿來敲我。」

「那幾張是若庭要的，我捨不得。」

承翰終於笑了一下，低頭看手裡的茶。「妳還在氣嗎？」

「在。」麗娟看著他，「但你今天有來。」

他抬起頭。樓上有人開窗收衣服，曬衣桿抆過鐵窗，兩人同時往聲音那邊看，又同時轉回來。麗娟伸手拉住他的外套袖口，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。承翰沒有動，等她靠近。

她吻了他。只碰了一下，本來可以立刻退開；承翰的手卻輕輕扶住她手臂，讓她知道他也想留在這裡。麗娟再靠過去時，他偏頭停住，額前的頭髮抆過她的。

「妳確定？」

她點頭，沒鬆開他的袖口。他這才吻回來，動作有點慢，像還在等她改變主意。麗娟伸手碰他的後頸，感覺他呼吸亂了一拍，自己也差不多。

樓上窗戶關上了。他們分開時，承翰仍扶著她，手掌的溫度透過薄外套留在她手臂上。

「明天要談縮哪一邊。」麗娟說，聲音比平常低，「我不想在那張圖上跟你猜來猜去。」

「我也不想。」承翰把手放下，「社員會有人反對。我先把兩版帶回去，讓他們看清楚少掉什麼。」

「你不要替他們先答應。」

「我今天被教訓得夠久了。」

麗娟瞪他。「我才講一句。」

「一句很準。」

他們約好隔天各自找若庭、阿蓮，把兩版圖連同重量和示範位置擺出來談。承翰沒上樓；麗娟站在門口，看他把那罐始終沒開的茶放進外套口袋，走到路口才回頭揮手。

隔天下午，社員代表在合作社把兩張圖並排攤開。老周的指頭壓住縮小的展區邊線，問：「這一縮，後面那三件待修的窗，還放得下嗎？」

若庭說只能留一件，另外兩件得換地方展示。老周把圖推回桌子中央。

「那不行。」他說，「我們搬來，不是讓人只看見一張工作檯。妳們昨天在會議室決定要縮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來看展的人到底要看什麼？」

承翰正要開口，阿蓮先把三件窗框的照片排在圖徬。「你先讓他們走一次。」她對老周說，「走完再罵，至少罵的位置會準。」

老周沒有收回手。他盯著圖上少掉的那塊，半晌才往徬邊讓出一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