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倉庫後門有一塊帶輪的舊搬運板。承翰把兩箱等重的廢木料放上去，麗娟用膠帶在地上貼出平臺預定的移動距離。試推第一趟，板子從牆邊出來很順，到了地坪接縫，右前輪忽然卡住。

「你那邊抬一點。」麗娟說。

「這樣有機會吧？」她問。

承翰沒立刻回答。他蹲下看輪子，又起身去推防火門。門完整打開，沒碰到板子。他回來時用鞋尖點了點地上的膠帶：「軌道如果做到這裡，能限住位置。我剛才說得太死，這方案可行。」

麗娟把筆夾回領口，等著那句話在心裡多留一會兒。承翰卻接著說：「但不能靠志工每天搬。合作社來幫忙的人，有的示範做完就要回店裡，有的膝蓋早不好了。你們的圖不能把他們畫成固定在場的人力。」

「我會改成不必每場收。」她望向那段接縫，「讓檯子待在示範位置也不壓到通道，只在開展、收展時移。接縫要處理，不然你今天抬得過去，換個人就未必。」

承翰點頭。「我明天問社員，示範時後方最少要留多少位置。」

她收起膠帶，見他還蹲著摸那個卡住輪子的地方，忍不住說：「你是不是每張圖都要親自推過才肯信？」

「你是不是每次被說中，就要補一句難聽的？」

麗娟把膠帶扔進袋子。「這句算你贏。」

他站起來，嘴角終於鬆了些。阿蓮的電話這時打來，說便當買好了，問他們要不要趁熱吃。承翰對著電話說「有，我們快回去」，掛斷後才看向麗娟：「她說幫妳加一顆滷蛋。」

「那是她看我比較需要補。」

「也可能是她怕我把妳氣走，晚餐得自己對圖。」

回到合作社，兩人沒再爭草模。若庭看完試推的照片，把地坪接縫和平臺的定位方式寫進待確認事項；阿蓮邊吃便當邊翻社員的排班表，劃掉麗娟原先以為能協助搬運的時段。麗娟看著那些空白，才知道自己圖上的「現場協助」薄得連一個人的名字都放不下。

當晚她回到傢，改圖改到凌晨。檯子停在示範位置時，防火門前必須保持淨空；要做到這件事，候位線得後退，原本放修補照片的展示板也要縮短。她替換了三種平臺底座，標出輪組鎖定的位置，又把每天移動四次的字樣從使用說明裡刪掉。寄給若庭時已過兩點，她只寫：「請妳確認這版能不能進報價，我先整理技術問題。」

隔天早上，合作社還沒開門，承翰就在門口看見她。她手裡沒有圖筒，拿的是一本小筆記本。

「工具怎麼歸位，教我一下。」她說。

承翰看了眼時間。「今天星期六。」

「我知道。若庭下午才看圖，這段是我漏的。」

「你昨天把這個畫在檯面下方。」他翻出她傳的圖，指給她看，「師傅手上還拿著木料，要彎腰拿會很煩。」

麗娟記下來。「改到側邊？」

「側邊可以。別太靠觀眾。」

她伸手把夾具放回去，他從她身後扶住抽屜邊，替她指出內側一道舊刻痕。「放到這裡，不然關起來會撞到。」他的聲音就在她耳徬。麗娟的手還壓著冰涼的鐵件，先感覺到的是他靠近時衣袖碰過她手腕，接著才聽懂他說的話。

承翰也停了一瞬，鬆開抽屜，退到檯子的另一頭。「另外兩支一樣。妳試一次，我看有沒有漏講。」

她照著他的順序收好工具，關上抽屜，故意多問一句：「郭企劃，合格嗎？」

「勉強。」他看著抽屜，沒看她，「那支長的鉗口要朝左。」

麗娟重新打開，依他說的轉過去。她正要拿筆，手機響了，是若庭轉來平臺廠商的初步報價。她往下滑，看見總額，方才還熱著的臉慢慢冷下來。

「超過核定預算？」承翰問。

「一截。」麗娟把手機轉向他，「廠商把輪組、軌道都分開列，平臺表面處理也比我估的貴。」

承翰接過手機，手指停在那行表面處理的單價上。「這項是妳指定的？」

「我畫圖時選的。想讓新平臺跟舊檯面接得起來。」

他抬頭看了看用了多年的木檯，又把手機還給她。「妳下午要去公司？」

「嗯。先讓若庭看，報價得由她決定怎麼送。」麗娟把筆記本闔上，卻沒有走，「表面這項，我得先弄清楚為什麼這麼貴。」

承翰伸手把抽屜關妥，輕輕推了一下，確定沒有卡住。「廠商在哪裡？我剛好有幾片舊板材，帶過去讓他們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