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星期一下午，麗娟到合作社送樣板照片，剛走到門口，就聽見裡面有人問：「那兩支支撐架，真的借得出來？」

說話的是社員老周。承翰揹對門，正指著手機裡的工作檯照片。「阿國說他店裡有，開展那幾週可以先給我們。底下墊鋼板，平臺就不用縮那麼多。」

麗娟停在門邊。「你答應他了？」

承翰回頭，臉色立刻變了。「我說先借來看。」

老周拿著手機，有點尷尬。「阿國已經把送來的日期留給我了。」

麗娟走進去，把樣板照片放在桌上。「支撐架要頂在哪裡、力落到哪塊地坪，工程師都還沒確認。現在把它加進去，這版沒辦法驗收。」

桌邊還坐著兩個社員，原本在挑示範用的木件，這時一起抬頭。承翰把手機扣在掌心。

「妳可以晚點再跟我說。」

「老周在排設備進場，我晚點說，他今天就得照這個日期排下去。」麗娟轉向老周，「先不要送。變更核定之前，現場也不能裝。」

老周看了承翰一眼。「那我跟阿國講一聲。」

他到走廊打電話，另外兩人也抱著木件去後面倉庫。承翰等門關上才開口：「我沒叫他們現在裝。妳剛才那樣講，像我會偷把架子鎖上去。」

「你已經跟人敲送貨日期了。」

「因為等你們的圖定了，設備就借不到！」

「工程師連支撐點都沒看過。」

「那就請他看。」承翰聲音壓得很低，卻更硬，「妳總是這樣。人做了二十年的工作、好不容易爭到一塊能讓人看清楚的地方，到了妳手上，全變成幾個數字，超了就切。」

麗娟原本要拿出今早試排的呎吋，聽到最後一個字，手停在包裡。「你明知道我為了留那張檯，改了多少次圖。」

「我知道。妳也知道社員等這個展等多久。」他看著她，「我剛才那句很難聽，但我現在收不回來。」

「那先不要收。」麗娟拿出照片，放在桌上，「我今天來是給阿蓮看封邊樣板。這些我留下。支撐架的事，我會讓若庭知道。」

承翰沒攔她。她走到街口，才發現照片揹面的備註忘了寫日期，只好靠著騎樓柱子補上。筆尖把紙戳出一個小洞。

回公司後，她去找林姊，請她召開正式變更會議。若庭正在徬邊核對工廠的新估價，麗娟把下午聽到的、看到的逐項說清楚，包括承翰只是答應借設備，還沒有進場。

林姊問：「妳希望合作社換窗口？」

「沒有。」麗娟說，「這個想法是他找來的，他應該在場說用途。但要請工程師看過，阿蓮也得知道有這個選項，不能當成他私下補上的配件。」

若庭在會議通知裡加上工程師、阿蓮和倉庫管理方。按下寄出前，她轉頭問麗娟：「妳要不要先喝水？妳剛剛一口氣講到我插不進話。」

麗娟接過她遞來的紙杯，喝了兩口。「我怕漏講。」

「我有在記。」若庭把通知轉給她確認，「這次讓我講完，行嗎？」

麗娟看著那份清楚列了選項和待確認事項的議程，點了頭。

隔天上午，工程師在會議裡說明支撐架並不能憑幾支鋼管就增加地坪可用載重；若要採用，固定方式、受力位置都得重新提出資料，現有工期等不起。承翰問了兩次能不能改位置，工程師把現場標記的圖打開，一處處指給他看。第二次問完，他把筆蓋蓋上了。

若庭提出兩版減重配置。兩版都留工作檯，一版縮短平臺，一版拿掉部分靜態展件。阿蓮問每場示範要站幾個人，若庭說要跟社員一起走過動線才能定。會議沒有當場簽核，只把可行的方向和不能再拿來當前提的支撐架寫進紀錄。

散會時，承翰把自己的圖筒拿起來，經過麗娟身邊，停了半秒。「老周那邊我去說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會說是我先答應的。」

她抬眼，他已經走向電梯。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剛印好的會議紀錄，紙還帶著影印機的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