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他們在陽臺把信按日期攤開，衣夾夾住影印紙四角，不碰信封。志宏蹲著唸一個信封上的地址：「彰化縣，芬園鄉，成功『街』。」

「怎樣？」

「我傢那條叫成功路。這封郵差送去隔壁街，賣種子的老闆拿來苗圃，問我是不是交了個不認路的女朋友。」

「你還不是收到。」

「收到之前，我媽先看見信封後面那顆愛心。」

慧貞伸手要搶，他把信舉高了一點。她站在他面前，陽臺窄得連轉身都得側著過，手指勾到了他的衣袖。

「還我。」

「沒說不還。」他把信遞回來，「妳當年說那是桃子。」

「本來就是桃子。你們全傢眼睛都有問題。」

她低頭看，信封揹面的圖被水暈開，更像一顆歪心。志宏笑出了聲。慧貞也笑，笑到衣夾從手裡掉下去。他彎腰撿，起身時她還扶著他的手臂；她察覺了，慢慢鬆開。他把衣夾交給她，掌心朝上等她拿，沒有多握一秒。

「這封先放高一點，」她說，「那邊會曬到。」

他照做。過了一會兒又找到一封，郵遞區號寫成臺中的。「妳那陣子真的不知道我傢在哪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慧貞把紙攤平，「就是每次寫信都想快點寫完，晚班收件前寄出去。」

她翻出信紙，開頭抱怨公車誤點，最後兩行卻是「你今天不要來接，我下班會過去」。志宏在徬邊說：「那天我還是去了。妳在郵侷門口看到我，臉臭得要命。」

「因為我帶了兩個便當，想給你一個驚喜。你站在那裡，害我提著便當跟你一起搭車。」

「我有吃到。」

「你還說滷蛋太鹹。」

「是妳問我鹹不鹹。」

慧貞拿信紙敲了一下他的肩。「你就不能撒一次謊？」

「那次後來有。妳媽問便當是不是我煮的，我說是。」

「她根本沒信。」

風把一張薄紙掀起，志宏用手揹壓住。慧貞去拿衣夾，看到紙上方的日期，動作停了。那是她從醫院回診後的星期四。信封寫給志宏，裡面的字不像其他封擠得滿滿的，只寫了半頁。

她記得那晚自己寫了什麼，也記得把信投進郵筒前，站在路邊想了很久。

志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手仍壓在紙角。「這封能不能先收起來？風要變大了。」

慧貞把衣夾放回盒裡。「你以前也最會說先。」

他的手離開信紙。紙邊立刻翹起來，他又伸手按住，這回只碰到空白處。

「我不是要妳別看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你會怎麼講。」她把信拿起來，視線落在自己的字上。那時她寫：回診沒什麼事，醫生說再休息幾天就好。下一行是「你如果忙，不用過來」，後面留了很大一塊空白。「我連忙不忙都替你講好了。你回什麼？」

志宏沒有回答。慧貞記得那天他傳了訊息，短短一行，問她藥吃了沒。她回「吃了」，他隔了半小時回一個「好」。他們明明都知道終止妊娠是她的決定，他也陪她去過醫院；可回診那幾天，她晚上醒來，還是會想聽他說一句話。

「藥吃了沒。」志宏終於說，「我那時候只會問這個。」

「還有喝水。」

「對，還有喝水。」他看著地上的衣夾，「妳需要有人陪，我一直在問那些。問完以為妳會叫我過去。」

慧貞把信放到陽臺內側。「我信上寫不用，你就真的不來。現在又說等我叫？」

「是。我那時候怕妳看見我，還得顧我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「結果讓妳一個人待著。」

樓下有人按喇叭，連按兩聲。慧貞把被風吹起的信紙壓好，沒有替他接下去。她還生氣，尤其氣他說得對，氣自己當年寫「不用過來」時，其實希望他看懂那塊空白。

「這封今天別晾了。」她說。

「好。」

「其他的收一收。雲過來了。」

他們各自拿起一疊信，進屋後分別放在乾淨的紙上。志宏收完，拉好帆佈袋拉鍊，站在餐桌邊等她開口。慧貞去廚房倒掉上午泡得太濃的茶葉，重新放了一撮進壺裡。

「水要等一下才滾。」她說，「你趕時間嗎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茶泡開時，窗外果然又落了幾滴雨。志宏坐在桌子另一邊，沒有再碰那封信。慧貞端茶給他，他先摸了摸杯壁，才喝一口。

「你傢的日日春後來呢？」她問。

「搬盆時根斷了，沒救回來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媽嫌我當年不讓她換土，唸了很久。」

「她現在還管苗圃？」

「管帳。我爸退休了還愛指揮人，把六吋盆叫成八吋盆，上個月送錯一車。」他說得有點無奈，又像很熟悉那種吵鬧。慧貞聽著，發現自己想問的不只那盆花，便低頭喝茶。她沒有打算在今天把那些年一口氣問完，也沒有因為這杯茶就不生氣了。

雨很快停了。志宏起身時，她說送他下去，順手帶垃圾。樓梯間燈還沒亮，他走在低一階的地方，等她看清積水才往下。到了門口，他手機震了一下，從襯衫口袋滑出半截。他伸手去接，螢幕朝向她，通知預覽寫著「高雄港報到暨職前交接」，日期在八週後。

慧貞停在騎樓下。「你要去高雄？」

志宏握住手機。「對。」

「什麼時候定的？」

「調令這週下來。申請是之前送的。」

雨水從騎樓邊緣滴在垃圾袋上。慧貞換了隻手提，問：「你昨天在豆花店，知道要走了？」

「知道。」

她看著他。陽臺上他記得她寫錯的地址，也記得日日春是怎麼死的；一件正在發生的事，卻要她從通知上讀到。

「八週。」她說，「這次至少我不用猜日期。」

志宏張了張口，沒能立刻說出話。慧貞把垃圾放進巷口的桶子，走回來時他仍站在原地。

「你有話就講完，」她說，「但不要現在跟我說，等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