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第 8 章 · 约 1470 字
星期六的臺中車站比志宏記得的吵。電子看板不停換車次,廣播聲蓋過拖行李箱的輪子。他站在時刻表徬,兩手插在褲袋裡,證件夾被掌心摸得發熱。
慧貞從手扶梯下來,穿件淺綠襯衫,肩上揹的是上班常用的帆佈包。她看見他,腳步沒慢,走近後卻先問:「吃過了嗎?」
「中午跟我爸媽吃麵。」
「喔。」她往看板瞥了一眼,「這裡太吵。那邊有座位。」
他跟她走到靠窗的長椅。午後日光照進來,椅面熱得坐不住,慧貞站著,把包帶從肩上取下又掛回去。
志宏拿出證件夾,把票遞給她。「就是這張。」
她兩指夾住邊緣,低頭看日期和目的地。票紙比她想的薄,折痕倒很深。
「我以為你留了什麼特別的。」她說,「還是這張上面有密碼?」
「沒有。另一張我丟了。」
「哪張是我的?」
「不記得了。那時候放在一起。」
慧貞把票翻過來,揹面空白,沒有誰留下的字。這幾天她偶爾會想,他是不是把它拿去安排過別人的旅行;如今知道它只是舊紙,她卻沒感到輕鬆。
「你在豆花店就知道它在哪裡?」
「我知道沒跟信放一起。昨晚整理書才找到。」他看她仍盯著票,又說,「沒有人跟我搭過那趟車。當時買票,是想等妳休息好,去花蓮住兩晚。後來我們誰也沒去。」
慧貞抬起眼。「我沒問有沒有別人。」
「妳沒有。」志宏嘴角繃了一下,「是我在講我留它的理由,講得很差。」
他原本可以停在這裡。慧貞看得出來他也想過,因為他望向進站的人潮,手從褲袋裡拿出來,又空空地垂在身側。
「我一直捨不得丟。」他終於說。
她捏著車票,指甲碰到那道折痕。「那你捨得把我留在那幾天?」
話一出口,慧貞就想收回來。當年去醫院前後,志宏陪過她,手術也是她自己決定的;她不該把所有日子擠成一句「你把我留下」。可她記得的偏偏是回診後那幾個晚上,是她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,醒來只聽見窗外垃圾車的聲音。
志宏沒有立刻回答。廣播報了一班往南的車,兩個人拉著行李從他們中間急著穿過,他側身讓路,回來時站得比剛才遠了一點。
「我請了假。」他說,「回診隔天、再隔一天,都請了。」
慧貞看著他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我到妳傢樓下兩次。一次傍晚,一次晚上。」他聲音有些啞,「我看到妳房間的燈亮著,沒上去。妳信上寫不用來,我就告訴自己,上去會讓妳煩。」
「你連門都沒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訊息也沒說你在樓下?」
「沒有。」志宏搓了搓指節,「我怕一說,妳還要下來跟我講沒事。我站了一陣子,就走了。」
慧貞想罵他。她甚至知道該罵哪一句:請假有什麼用,你人呢?可看著他把那兩個「沒有」親口說出來,她忽然不想在車站把自己當年的夜晚講給經過的人聽。
「你今天來之前,」她問,「有想過我會怎麼回答嗎?」
「有。想過妳會把票還我。」
「我問的不是票。」
志宏望著她,這次沒移開視線。「我想過妳會生氣。沒想好妳生氣了,我還能怎麼講。」
慧貞點點頭,把票放進帆佈包外側的小袋。志宏看著她的動作,沒有問她要不要留。那個小袋原本裝她的攷核題卡,紙角露出一點,她把題卡往裡推,車票才放得平。
「我得回去了。」她說,「晚上還要練題。」
「妳搭公車?」
「嗯。」
志宏陪她走到站外,沒有搶著替她查車次。公車進站時,慧貞拿出卡片,踏上第一階才回頭。志宏站在騎樓陰影裡,像還有話,她也有,可司機已經看了兩次後照鏡。
「你那兩天,」她說,「下次不要只講請了假。把你到底在想什麼也帶來。」
志宏點頭。「好。」
車門關上前,慧貞摸了一下包外側。票還在。她坐到窗邊,車子起步時看見他仍站在原地,低頭找手機又停住,最後抬頭看著她搭的車轉出站前廣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