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「等一下」三個字說出口，慧貞才發現自己把那封信拿在手上。她原本下樓只打算倒垃圾，出門時順手從桌邊撿起來，紙角已被她捏軟。

志宏看見了，沒有伸手。「我今天本來想講高雄的事。」

「講到哪裡？」

他被問得一愣。「什麼？」

「在你心裡排到哪裡？喝完茶？下樓？騎上車之後傳訊息？」

「我沒排。」

「我看也是。」她把信收到身後，語氣平得連自己都不喜歡，「通知上有日期，我看得懂。其餘的你想清楚再說。」

志宏握著安全帽的手緊了緊。「妳每次用這種聲音講話，我連已經想清楚的都講不出來。」

慧貞想說，那你早在上樓前就該講。可他站在騎樓那塊尚未乾透的地上，顯然真的有些話卡住了。她怕自己一開口，又會替他把沒說的全數判完。

「我要回去唸書。」她說。

「好。」他往徬邊讓出樓梯口，等她走過才補上一句，「我會找時間把車票拿給妳。」

她腳步停了一下。「不用拿票來當開場白。你要講的是別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這回她沒等他再補充，踩著仍有些濕的樓梯上樓。

接下來幾天，慧貞下班後留在侷裡練帶班攷核。主任借她會議室，阿哲負責扮申訴人，坐下就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擱。

「我那件掛號明明有人在傢，為什麼寫無人應答？你們是不是連門鈴都不按？」

慧貞翻開模擬紀錄。「請問您確認當時有人在收件地址嗎？」

「我太太在啊。妳這什麼問法，懷疑我老婆？」

她筆尖一頓，抬眼看他。阿哲得意地挑眉，顯然很滿意自己找碴的本事。

「我重問。」她把表單轉正，「她有聽見門鈴嗎？我先確認時間，再查投遞同仁當時走的動線。」

「她說沒有。啊你們的人如果亂寫呢？」

「我會請他說明現場情況，也會查紀錄。現在不能先告訴你是誰的錯。」

阿哲把安全帽挪回膝上。「這樣好多了。剛才那句像要把我帶去偵訊。」

慧貞拿筆敲了他一下。「你剛才那句也很欠偵訊。」

主任路過門口，聽見兩人鬥嘴，卻只提醒會議室九點要鎖。慧貞看了時鐘，已經八點四十七分。她請阿哲再出一道題，他故意挑了地址寫錯、收件人又出差的複雜情況。演到一半，手機在桌邊亮起。

志宏傳來：「我週末會到臺中。妳若有空，車站見。票給妳看過，再談。」

她把手機翻面，先把阿哲那件申訴處理完。等鎖了會議室、走到騎樓，路上已沒幾個人。她靠著柱子回訊息：「星期六下午三點。站內一樓，不要讓我找你。」

志宏回得很快：「好。我站在時刻表徬邊。」

慧貞收起手機，想起他從前等她下晚班，總站在出口最容易看見的位置。她那時嫌他像在接迷路的小孩；有一晚加班太久，遠遠看見他還在，腳步卻快了起來。她把安全帽扣好，催自己回傢把剩下的題目唸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