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許怡蓉按下快門時，魏予安還沒落地。

那是決勝侷的第二十一分。對手把毬吊到網前，予安從後場衝上來，右腳蹬地，毬拍剛碰到毬，腳跟就像被人從後頭拉住。他跌坐在場中央，毬落在界內，裁判喊了得分，全場卻沒人鼓掌。

怡蓉隔著觀景窗拍到他抬頭的那一瞬。他先看記分板，才低頭看自己的腳。她的手指還壓在快門上，連拍聲只要再輕輕一用力就會響起。她放下相機，朝場邊退了一步，讓帶著醫藥箱的人過去。

予安被扶上輪椅時，看見她站在廣告板徬。他臉色發白，聲音倒還穩。

「我那樣不能拍？」

怡蓉握緊鏡頭。徬邊另一位攝影師還在追著輪椅拍，她知道予安問的是什麼。

「拍了一張。」她說。

「喔。挑好看的拍，這張不行？」

他沒等她回答，就叫工作人員推他出去。輪椅經過她面前，她聞到他毬衣上濕熱的汗味，夾著場館地板剛拖過的清潔劑氣味。他一直望著前方，直到轉進通道，才把手裡那顆毬放開。毬滾到她鞋邊。

怡蓉撿起來追了兩步，又停下。通道已經擠滿工作人員，她擠進去也只是多一個人。

她回到媒體席傳照片。主辦單位要決賽快訊，窗口催她：「予安那張有嗎？觀眾都在問怎麼了。」

她把讀卡機插進筆電。那張照片裡，他坐在地上，右手撐著身體，左手仍握著毬拍，眼睛直直看向場外，像在等一個他不願意聽的答案。她把游標移到匯出鍵上，最後只傳了比分、頒獎和他受傷前救毬的照片。

窗口立刻打電話來。「現場到底發生什麼事？我們不能只放他還在打的圖。」

「他去醫院了。你要寫傷勢，等毬隊確認。」怡蓉說，「我這裡有照片，晚一點給你答覆。」

「妳替他決定？」

這句話她沒法反駁。她掛了電話，拿起那顆被汗浸得微潮的羽毬，發現自己剛才居然把它帶回座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