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停！三號燈沒亮，林若寧先不要走！」

許筱君的聲音從控臺打進空蕩的觀眾席。舞臺上，若寧一腳已經踏上候車亭前的木臺，另一腳懸在半空。那塊木臺下午才補過螺絲，照排好的燈光，她應該看得見邊緣；現在她面前只有一片灰黑。

控臺徬的燈光助理慌忙翻提示本。「我剛才看見二十七號，直接按下去了。」

「先開工作燈。」筱君握著對講機，等若寧退回平地，才轉向臺上，「尚勳，你腳邊那塊板有沒有翹？」

江尚勳蹲下去摸了一圈。他穿著沾木屑的黑衣，袖口捲到手肘，掌心在木臺邊緣拍了兩下。「板沒翹。她再往前半步，鞋跟會卡到接縫。」

偏偏男主角阿哲今天發不出聲。人坐在第一排，喉嚨包著圍巾，舉起手機給她看：醫生說至少休息兩天，對不起。

「不用道歉，先養好。」筱君朝他點頭，再按住對講機，「從二十六號重來。尚勳，痲煩你把阿哲那段走完，臺詞也唸。」

尚勳抬頭。「我？」

「你比誰都清楚那塊臺往哪裡踩。」

他看了一眼若寧，又看向筱君。那眼神像在問她確不確定。筱君偏開目光，對燈光助理說：「三號燈晚兩拍，等他轉身才推。」

筱君聽見若寧問：「你真的不跟我走？」

燈光漸漸壓暗，只剩候車亭頂上一條冷白。尚勳照著筱君寫的調度，往出口走了兩步，停住。

「我本來想等你上車，回去把這裡拆乾淨。」他的聲音比阿哲低，沒有排戲時慣有的停頓，「可是你每次回頭，我都還站在原地。我想，你要不要先別走，聽我說完？」

若寧的手還停在半空。尚勳轉過身，眼睛穩穩落在她臉上。

「我喜歡你。你要去的地方我去不了，可是我想知道，明天還能不能見到你。」

筱君寫那句話時，把「我喜歡你」換過三次位置。她原本想藏在最後，卻怎麼藏都像藉口。昨晚尚勳替候車亭裝窗框，她坐在臺下改稿，見他叼著鉛筆回頭問她要不要把窗檯做低一點；她就是在那時把話移到前面。

三號燈依然沒亮。

「停。」她按下對講機，力道重得指節發白，「這次是誰漏的？」

助理說：「我以為要等若寧回答。」

「本子上寫的是轉身。」筱君翻開桌上那份，才發現自己昨晚改完戲，只把燈號更新在電腦裡，紙本還是舊的。她停了一秒，「抱歉，是我沒換頁。現在重來。」

尚勳站在臺上沒動。「先讓我把那片縫處理掉。若寧剛才踩到的是——」

「縫我看到了。」筱君把耳機往後推，「臺詞倒是唸得挺順。入戲得很快嘛。」

若寧低頭整理車票。第一排的阿哲抬起手機，像是想替誰打圓場，最後又放下。尚勳看著筱君，沒有接她的痠話，只說：「我下去拿工具。十分鐘。」

他走進側臺，筱君才發現若寧仍站在候車亭前。

「我剛才那句要看他嗎？」若寧問。

「看。」筱君低頭在提示本上畫了一道線，「他都看著你了，你不看回去很奇怪。」

若寧應了一聲，嘴角卻動了動。筱君知道她在忍笑，索性把本子闔上：「去喝水。十分鐘後接二十六號。」

她坐回椅子，重寫燈號的觸發點。筆尖在「轉身」兩個字徬停了很久。尚勳剛才看若寧的那一眼，明明只是替人走位，她卻到現在都記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