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尚勳到劇場時，貨車剛開走。筱君在側門看見他提著揹包過馬路，手上果然有兩瓶水。他先把一瓶遞給她，才看向她袖口沾的黑灰。

「妳說卸半車，怎麼像自己鑽進車底？」

「固定帶掉進去。」她擰開瓶蓋喝了幾口，「你跑過來沒吃東西吧？」

「車站買了飯糰。這次沒留到中午。」

她笑了，帶他進劇場拿自己的包。場館人員還在關側臺的門，方姐跟他打過招呼，說主舞臺再留十分鐘給筱君確認空臺。尚勳走進去，見候車亭已拆光，臺上只剩一道膠帶留下的方框。他蹲下摸了摸地板上的細木屑。

「那段改回來了？」他問。

「若寧跟阿哲下午才排。我差點又把音效接錯，倖好助理攔住。」

「所以現在結尾怎麼演？」

筱君站在他徬邊，差點把臺詞唸出來。她連若寧哪一拍把車票放進口袋都記得，說給他聽太容易了。可她今晚打電話，不是要尚勳從戲裡找答案。

「下次你來看。」她說，「我想先問你，上次臺南那天我臨時延演，改約臺北，你其實是不是不高興？」

尚勳直起身。「有一點。我人都到車站了，妳才知道場館加開設備檢查。」

「方姐前一晚就收到通知。我沒看工作群組。」

「我知道不是妳故意晾我。」他把水瓶握在手裡轉了半圈，「可那天我把星期三的課交代完，趕去搭車，坐在月臺才收到妳訊息。我回『沒關係』，口氣很差。」

「你那三個字我看了一晚。」

「我後來想打，又怕妳還在處理演出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八週還沒跑完，我就想過，遠距離可能撐不住。第一次改約已經搞成這樣，往後還要改多少次？」

筱君踩了踩腳下那道膠帶邊緣。「我也想過不如算了。尤其那晚，我一邊看場館通知，一邊想你會不會覺得我又把工作排在前面。我連打給你都要等自己想好怎麼講，拖到隔天才問臺北的日期。」

「妳後來有問。」

「你也有來。」那個週日他到了臺北，在她排練前陪她吃了早午餐。時間短得很，他離開時還帶走她忘在店裡的筆。「但我不想每次靠你剛好能來。」

尚勳把揹包放在臺口。「那我們現在講個能做的。妳下一輪巡演提案要交到什麼時候？」

「下個月十五。我要自己帶，場次還沒定。」她看向他，「你臺中那份工作呢？」

「照做。星期三的木工課也會帶下去。」他說得很快，像是先把她最需要知道的擺出來，「排班提前一個月出。下週我拿到表就傳妳，妳開排前也給我看時間，不用等行程排滿才找洞。」

「每個月至少見一次？這個月你來臺北，下個月我去臺中。」

「好。妳來那次別挑我上課的星期三，除非妳想坐在徬邊幫阿姨畫吹風機的洞。」

「我可以畫得比你圓。」

「妳上次連側牆箭頭都畫歪。」

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。他抓住她的手，沒有鬆開。「如果臨時失約，知道時就打電話。當下把下一個日期約好。別再傳沒關係，其實氣到睡不著。」

「那句你先戒。」筱君說，「我也不會等想好一整套辦法才打。」

尚勳看著她，拇指抆過她掌心搬景留下的紅痕。「還有，妳不用為了讓我放心，把巡演提案縮成我排得出假日的樣子。我想去妳能帶我去的場次看戲。去不了的，我聽妳講。」

「你也不用為了接我，末班車每次都搭。」

「這次我自己想來。」他把她的手抬起一點，「可以抱妳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筱君先往前靠，抱住他的腰。尚勳放開水瓶，手掌貼在她揹上。她聞到他衣服上木工間的味道，突然想起首演前他也是穿著一身木屑，站在候車亭裡替別人唸她寫的話。那時她站在控臺，連燈號漏了都沒發現。

場館人員在門口提醒還有三分鐘。筱君退開，把自己的包揹起來，牽著尚勳往舞臺另一側走。

「出口在那邊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從臺上走過去比較近。」

「妳確定？」

「今天我有看路。」

他仍用鞋尖替她撥開一小段翹起的膠帶，才跟上來。空舞臺沒有候車亭，也沒有人等燈亮才轉身。筱君牽著他走到另一側，關燈前回頭確認臺上沒留下東西；尚勳在出口等她，手一直伸著。她走過去握住，兩人一起出了劇場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