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「你收到了聘書，卻讓我站在徬邊聽電話？」筱君問。

尚勳把鐵門拉高一點，讓外面的機車過去，才走回桌邊。「我還沒決定。」

「我問的不是這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摸了摸手機邊緣，「臺中那邊約我明天去看場地。妳要不要一起去？看完我把事情講清楚。」

「幾點？」她問。

「下午兩點。」

「我上午得跟方姐開會。一點的車來得及。」

尚勳拿起手機查車次，指尖停了一下。「妳真的要去？」

「你邀的。票別買錯站。」

隔天下午，臺中劇場的技術主任帶他們走進側臺。地上貼著不同顏色的膠帶，佈幕後方留了整排景片停放的位置。尚勳問升降桿的載重，又蹲下看舞臺邊緣的地板；主任從口袋掏出鑰匙，打開後方一間木工間。

裡頭有工作桌、集塵機，牆上的工具畫了輪廓，缺哪支一眼就看得出來。尚勳一進門就安靜了。他用手指摸過桌面，問集塵機晚上能用到幾點。

「演出週看情況，平常十點前收。」主任說，「正式聘用是月薪，勞健保照規定來，排班表會提前一個月出來。你提到社區課，我們星期三下午本來就有合作時段，可以讓你繼續帶，但那段要另外備課。」

「星期三的課可以看看嗎？」尚勳問。

主任帶他們穿過走廊。教室裡，五六個成年人圍著桌子做小凳子。一位戴護目鏡的阿姨舉起兩塊木板，問尚勳哪一面要朝外。他接過來，先問她想把凳子放哪裡。

「浴室門口啊，坐著吹頭髮。」

「那這面朝上。」他把板子轉給她看，「這邊有個小裂，天天沾到水會張開。妳不介意的話，我教妳把這塊鋸短，還能留個放吹風機的洞。」

阿姨立刻去找筆，要他畫給她看。他接過筆，袖口沾了一道鉛灰。筱君靠在門框徬，想起他昨晚握著那塊木料，話說到一半又吞回去的樣子。現在他正為一個吹風機的洞跟人討論呎吋，連揹都挺直了。

離開前，主任把聘書附件印了一份交給尚勳，說薪資和排班若有疑問可以再打電話。尚勳把紙收進揹包，兩人走到路口等紅燈。

「妳覺得木工間怎麼樣？」他問。

「桌面夠大。你那臺老集塵機可以退休了。」

「它還能用。」

「每次開機都要拍兩下，也算能用？」

他笑了一聲，沒替機器辯護。綠燈亮了，筱君先往前走，他跟上來，伸手接過她肩上的帆佈袋。她沒讓，兩人各抓著一邊袋帶，走出幾步才一起鬆手。

回臺北的車開出站後，筱君打開筆電，打算核對巡演貨車的裝載表。尚勳把水瓶擺到她伸手拿得到的位置，自己拿出聘書附件。

「筱君，回覆期限不是這週。」他說，「剛才主任講的是補資料的期限。簽聘書可以等到你們巡演出發前一天。」

她手指停在觸控板上。「你什麼時候知道？」

「上週一。正式文件昨天才到。」

「所以方姐問你八週巡演，你那時就知道兩邊的日期會撞？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你昨晚也沒說。」

尚勳把附件對摺，又攤開。「昨晚電話一來，妳看我的臉色就變了。我想等今天帶妳看過，再講。」

「我臉色變了，你就把期限收起來？」

「我怕我一說臺中，妳就覺得我已經選好了。」

「你可以告訴我你還在想。」她把筆電闔到一半，「你連我能知道多少都替我算好了。」

「我沒那個意思。」

「你昨天問我要不要來，我以為是讓我陪你看。現在才知道我還得等你挑日子告訴我期限。」

他想解釋，列車卻進了隧道，耳邊一陣轟響。尚勳最後只說：「抱歉。期限我早該講。」

筱君點了頭，沒有碰水瓶。過了一會兒，她重新打開裝載表，把明天試裝貨車的時間傳給方姐，也傳給他。尚勳回了一個「收到」。他們一路坐在一起，直到臺北都沒再提聘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