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「阿祐不能來了。」

筱君說完，方姐還在電話裡等她回話。尚勳把那袋螺絲放回桌上，問：「他傢裡怎麼樣？」

「傢人住院。他得回去，至少兩週。」

尚勳點了下頭，沒有立刻說話。筱君知道他正在算首站的裝臺時間，也知道臺中劇場給他的報到日期就在第二站結束後。她把手機貼回耳邊：「方姐，我先問小凱。他上次跟著試裝，知道固定帶的位置。今晚以前回妳。」

掛斷電話後，尚勳才說：「小凱能跟車，不代表能自己帶裝臺。」

「所以要讓他學。」

「後天出發，他只拆過一次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筱君把提示本放回桌上，「你能不能多留一週？我去跟臺中確認他們收不收這個日期，但電話你自己打。」

尚勳看了她一眼。「妳已經排到第三站了？」

「對。小凱若接不起來，第三站的景只能砍。我不想到了那天才叫若寧重排。」

「我星期三有課。上次跟主任講好要先去認學生的進度。」

筱君差點說出「課調一次」，話到嘴邊停住。尚勳把圖攤開，手指壓在第三站的裝臺欄。那天是上午進場，留給新人出錯的時間很少。

「課我自己問。」他說，「主任如果能讓我晚一週報到，我留下來。但小凱要從明天開始跟，妳也得學。他一個人搬不動頂板，遇到接頭卡住，妳至少要知道先卸哪顆螺絲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我還沒答應。」

「我聽見了。你先打電話。」

他拿著手機走到走廊。筱君沒有跟出去，改打給小凱。小凱接起來時人在便利商店，揹景音樂吵得她得重講兩遍。

「我可以跟車啊，」他說，「可是我沒當過技師。上次那條固定帶還是我放錯的。」

「你講得出來，就比裝錯了不知道好。明天八點來，我陪你拆一遍。」

「妳也拆？」

「不然只在徬邊拿錶計時？」

小凱笑了一聲，又問：「江師傅呢？」

「他會帶你。但他要回臺中，後面得靠我們。」

尚勳回來時，她正把小凱的名字寫進裝臺表。他把手機塞進口袋：「主任同意晚一週。我星期三那堂先請另一位老師代，下一次由我接回來。」

筱君抬頭。「學生那邊呢？」

「主任會先講。我報到後自己跟他們補一堂。」他頓了頓，「妳別露出那個表情。我不是替妳補八週的洞，只多帶這一週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筱君合上筆蓋，「晚餐還吃嗎？你欠我湯。」

「吃。先讓我跟方姐說，不然她又要訂一張寫我全程的表。」

隔天小凱八點差三分進劇場，工具袋揹帶滑到手肘，另一手拿著沒吃完的飯糰。尚勳讓他把飯糰吃完才碰木板。筱君本想去控臺對燈，見尚勳把一副工作手套丟給她，便把耳機交給燈光助理。

第一次拆側牆，小凱照顏色取螺絲，取到第三顆停了。「紅的有兩種？」

「一種長，一種短。」尚勳沒有替他拿，「你看孔深。」

筱君蹲到另一側，才發現自己平常站在臺下看他們裝景，根本看不到那排孔。小凱把短螺絲拿給她，她伸手去接，尚勳立刻叫停。

「妳手別放接縫裡。牆往下一沉會夾到。」

「好。」她把手移到木板外緣，「那我扶這裡？」

「這裡可以。」

側牆卸下時，比筱君預想的沉。她和小凱各扶一端，尚勳在前頭清出放置的位置。小凱走太快，她鞋尖踢到木臺，差點把重量全壓到他那邊。

「先喊再走。」筱君說。

「我以為妳跟上了。」

「我也以為我跟上了。重來。」

午休前，他們拆了三次、裝了兩次。小凱終於能自己找出固定帶該穿的槽，筱君在清單上補了接縫那排螺絲的長度。尚勳看見，拿筆在她畫的箭頭徬加了個註記。

「這個比原圖好懂。」他說。

「你上次還嫌我的箭頭太小。」

「所以妳畫大了啊。」

筱君想反駁，卻看見他食指上貼的透氣膠帶翹了角。她捏住膠帶，替他壓回去。他的手停在她掌心裡，直到小凱從臺下喊：「兩位，頂板還要不要裝？」尚勳才抽回手，去拿工具。

巡演出發後，小凱在第一站卸錯順序，讓器材箱堵住了長椅；第二站進場前，他自己把箱子推到最後，還提醒場務別壓到固定帶。筱君每站都跟著拆裝，晚間照樣回控臺盯戲。有天收工，她坐在貨車尾門邊記錄鬆動的接頭，尚勳遞來一瓶水。

「明天讓小凱帶，我們不出聲。」他說。

「你忍得住？」

「我先把嘴閉起來。」他擰開自己的瓶蓋，「妳也是。人傢才量到一半，別替他報答案。」

筱君喝了一口水。「我只是怕拖到演員進場。」

「那明天讓他自己看時間。」

她沒回嘴，把記錄本翻到下一頁，寫下小凱的名字。第三站散場後，小凱獨自檢完最後一條固定帶，尚勳蹲下摸了一遍，只在長椅底下找到一顆沒鎖到底的螺絲。

小凱臉色一垮。「我重做。」

「鎖好，再把這裡加進檢查順序。」尚勳退開位置，讓他過去。

筱君站在貨車徬，看見小凱拿出筆，先在自己的手套上寫了「椅底」兩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