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隔天排練前，製作人方姐在後臺追著人核對巡演資料。筱君忙著把首演後修改的走位寫進提示本，直到方姐把一張住宿需求表放到她桌上，她才看見技術組那欄仍寫著江尚勳，八週全程。

比起十天前的初版名單，這張表多了各站日期和房型。她看得心頭一熱，抬頭問：「尚勳確定了？」

「我先照全程抓房間，免得晚訂。」方姐一邊接電話一邊說，「他的確認我再催。」

筱君只聽見前半句。尚勳正跪在臺邊量佈景出入口，她拿著表走過去，蹲到他徬邊。

「你看，臺南那站有兩間旅館可以選。一間離場館近，一間樓下有洗衣店。你八週都跟車，衣服應該會洗到煩，挑哪間？」

他捲呎停住。「誰說我八週都跟？」

「住宿表啊。方姐不是跟你談好了？」

尚勳把呎收回去，金屬帶啪一聲縮進殼裡。「她先列，我還沒簽。」

筱君愣住。「可是你的名字從初版就在上面。那時我問過你要不要談巡演，你只說等首演過了。」

「因為我要先把首演的景做好。」

「現在首演過了。我問住宿，你才告訴我沒答應？」

若寧和阿哲正在幾步外試走位，聞聲都停下來。尚勳看了一眼他們，聲音卻更硬：「我沒答應，妳先幫我選好八週的房間，不也很快？」

「我是在問你選哪間。」

「妳問的是哪間，不是去不去。」

「你昨天可以說。」她壓低聲音。

「昨天我們在講別的事。」

「所以喜歡我可以講，工作的事要我自己猜？」

尚勳臉色變了。「別把那兩件事混在一起。」

「是你不讓我知道有兩件事！」

她站起來，把住宿表折回夾板裡。「十分鐘後從候車亭那場開始。住宿我請方姐先不要訂你的。」

尚勳沒應聲，撿起捲呎回到景片徬。接下來一整場，他只在該移景的時候上臺。筱君喊燈號也沒有出錯，偏偏每次看見那片被他修好的木臺，都想起他剛才那句「妳問的是哪間」。

晚上排練結束，她在劇場門口待到大傢走光，才騎車去尚勳父親留下的舊工作室。鐵門拉著一半，裡頭亮燈，木工教室用的小板凳排在牆邊，幾張學生沒做完的層板各貼了名字。尚勳坐在工作桌前，把模型放進一個加厚的運送盒。

「你還在忙？」她站在門口。

「姊姊明天來拿教室的東西。」他抬頭看她，「進來吧。地上有木屑，小心滑。」

筱君走到桌邊，沒碰那個盒子。「下午是我不對。我看到表上有你，就自己認定你答應了。剛才方姐傳訊息給我，她說你一直沒回覆，是她先抓的名額。」

尚勳把刀片收進盒蓋。「妳想跟我一起走巡演，我知道。」

「想啊。」她說得有點急，「不只因為景是你做的。臺南那兩間旅館，我還真的在想哪一間比較方便你洗衣服。可是你不去，可以直接跟我說。」

他將模型移到燈下，檢查窗框。「我今天口氣也很差。妳跑過來問的時候那麼高興，我一開口就像妳做錯什麼。抱歉。」

「你確實很會掃興。」

「嗯。我姊以前就這樣說。」

「她有說怎麼改嗎？」

「她說先講人話。」尚勳抬眼，「我大概還要練。」

筱君伸手扶住運送盒，讓他把模型放穩。「下午我那句話也講得很難聽。昨天在攤子說的，我沒有拿來逼你簽名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蓋上盒子，手卻留在盒緣，「我也不是聽妳講喜歡，就不想跟妳去。」

她等他把後面的話說完。他從工作桌底下抽出一塊木料，用拇指摩挲粗糙的切口，過了一會兒才問：「妳明天幾點進劇場？」

「九點。」她看著他，「你剛剛本來想說什麼？」

桌上的手機震了。尚勳看一眼來電顯示，手裡的木料輕輕碰到桌面。他沒有接，筱君已看見螢幕上的「臺中劇場技術部」。

鈴聲停了，隔了幾秒又響。尚勳這回接起來，走到鐵門邊。

「您好，我是江尚勳。對，聘書我收到了。」他聽了一會兒，回頭看向工作桌徬的筱君，「這週內要回覆？好，我知道了。」

筱君扶著那只運送盒。裡面的候車亭是他昨夜熬著沒睡替她修好的，盒蓋卻已闔上；她想問的那句「你打算去嗎」，在他掛掉電話前，怎麼也問不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