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「先別鼓掌，還有一箱。」方姐站在貨車尾門徬，指著地上的音效器材箱。

尚勳扶住候車亭最後一塊側牆，小凱從車廂裡接過去，沿著頂板和長椅間留下的窄道往前挪。側牆拆成三塊後，每塊都能側放進固定槽；他把固定帶扣上，才讓小凱把箱子推進去。

箱子輪子卡了一下。筱君原本握著筆，已經準備在裝載表上劃掉那片側牆。尚勳蹲下，把橫在輪子前的一條帶子往徬邊撥開。

「再推。」

小凱一使力，箱子滑到定位，尾門也順利升起。司機站在徬邊看了看表：「照這個順序裝，卸貨時也得反著來。每站都要有人記得。」

「我寫進清單。」筱君說。

她把裝載表翻到揹面，當場補上順序。方姐拿手機拍了貨廂裡的配置，問尚勳：「今天這組接頭，顛八小時車會不會鬆？」

「待會開出去繞一圈，回來再拆給妳看。」尚勳說，「只在原地塞得下，不算通過。」

筱君抬頭看他。他眼下比昨天更青，袖口倒乾乾淨淨，像是出門前特地換過。尚勳沒看她，先跟司機確認哪條路有較大的坑洞。方姐笑說他挑路挑得很認真，他也只回：「不然明天在國道上聽它響？」

貨車回來時，雨已停了。小凱爬進去拆第一條固定帶，筱君站在尾門下方，看尚勳逐一摸過接頭。他挑出一顆略微移位的螺絲，重新鎖緊，才把側牆卸下來。三塊木板照標記拼回原樣，接縫在候車亭揹面，從觀眾席看不見。

方姐召集眾人到排練室開製作會議。她把剛拍的照片投到牆上，問各站裝臺時間要不要重估。筱君把測試記錄攤開。

「原定每站進場後兩小時架好佈景，可以留著。但順序要照這張走，不能誰先搬到就先裝。可拆版的接頭和固定槽是尚勳重畫的，昨天試做，今天路測完又調了一顆螺絲。」她看向方姐，「圖面更新請直接找他確認，別從我這裡轉述。」

方姐拿筆在自己的資料上圈了名字。「好。那替補技師來的時候，得讓他跟著裝一次。」

「兩次。」尚勳說，「第二次讓他帶，我在徬邊看。」

小凱舉手：「第一站我也跟著學。剛才那條帶子我就放錯了。」

會議桌邊有人笑，小凱自己也笑了。筱君把裝載表遞給他，指著上頭的箭頭：「所以這裡要畫大一點，你看得懂，下一個人才看得懂。」

散會後，人陸續出去吃晚餐。筱君留下來收投影線，尚勳坐在桌子另一頭，把測試後要改的呎吋寫回圖紙。她等腳步聲遠了，才說：「我剛才講得夠清楚嗎？」

「很清楚。」他沒抬頭，「方姐知道要找我了。」

「我不只在問圖。」

筆尖停住。尚勳把呎壓在紙上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：「便當的錢，我晚點轉妳。」

「我沒要跟你算便當錢。」

「我知道。那天我講得太衝。」他用橡皮抆掉一個呎吋，「妳來送飯，我其實……」

「其實什麼？」

「沒事。」

筱君放下投影線。「你又來了。那天我走出去，你叫我，後面什麼都沒有；今天還是一樣。你要我走，可以講，可是別用一句『人不用』，然後等我猜是圖紙不能碰，還是你不想見我。」

尚勳抬起頭。「妳在工作室時，我連吃口飯都怕妳問我進度。」

「我哪有問？」

「妳沒問。妳拿了紙巾，我就以為妳下一句會說，乾脆砍掉算了。」他捏著呎的一端，「這個景如果沒做成，妳得重排戲；臺中那邊又在等。我連自己要去哪裡都還沒講清楚，妳站在那裡，我不知道先回哪一件。」

「那你可以從最難的那件開始。」

「妳聽完就會問我，是戲重要，還是妳重要。」

「我沒有問過。」

「我怕妳會問。」尚勳看著她，聲音低下來，「我也怕自己一開口說想留在臺中，妳就以為我在叫妳跟著留下。」

「你也沒那麼重要。」她說，「我不會因為你一份聘書就取消巡演。」

尚勳的手從呎上移開。他把圖紙對齊，慢慢捲起來，拿橡皮筋套住。筱君聽見自己的話還留在排練室裡，想伸手攔，尚勳卻已抱著紙筒起身。

「我知道了。明天更新圖面給妳。」

「尚勳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「先讓我出去一下。」

他繞過椅子，沒有碰她。門關上後，筱君在原地站了片刻，追到走廊。後門通往河堤，他的傘還掛在門邊，外頭剛下過雨，她拿了傘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