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到嘉義那晚，演出還沒結束，筱君的母親就提著兩大袋宵夜到了後臺。她在門口等工作人員開門，身上還穿著早餐店的圍裙，圍裙口袋露出一截收據紙。

「妳不是說九點半才謝幕？」母親問。

「對啊。妳怎麼八點就來？」

「店收了，閒著也是閒著。飯糰放久會硬，我帶了湯。」母親瞄一眼控臺方向，「妳快回去，等一下妳的燈亂掉又要怪我。」

筱君把她安置在休息室，匆匆回到控臺。謝幕後，她帶演員進來拿宵夜，若寧一掀開袋子就叫出聲，問能不能再拿一個。母親笑著說：「吃啊，我女兒算人數算得像要報稅，還是怕你們餓。」

尚勳最後進來，袖口沾了灰。母親把一碗還熱的湯遞給他。

「筱君說你明天要去臺中報到？這兩週辛苦你了。」

「沒有，小凱學得快。」尚勳接過湯，先放在桌上，怕碰翻道具盒，「阿姨這麼晚還過來，也辛苦。」

「我明早四點才開店，有睡就行。」母親看了筱君一眼，「那你們以後怎麼見面？她跑起戲來，訊息都三更半夜才回。」

筱君正在分免洗筷，手比話慢了一拍。「有空再說啦。媽，妳先吃，別一直招呼人。」

母親愣了下。「我就隨口問問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尚勳拿起湯匙，沒加入談話。阿哲過來問木臺何時卸，筱君順勢拿著清單出去。接下來她忙著收道具、核車位，幾次看見尚勳在另一頭教小凱拆接頭。他回答小凱的問題，聲音跟平常一樣；她走近時，他卻只問：「站牌裝哪箱？」

「三號。標籤貼好了。」

「好。」

貨車快裝滿時，母親要回去了。筱君送她到後門，母親在臺階上拉好外套拉鍊，問：「我剛剛講錯話？」

「沒有。是我講得急。」

「他聽起來很安靜。」

「他做事本來就安靜。」

母親看她一眼，沒再問，只把剩下的一小袋飯糰塞給她。「明天車上吃。妳今晚會回傢睡嗎？」

筱君早答應母親演出後回去住一晚，行李也放在她車上。她看著後門裡的人影，說：「會。等車弄好。」

母親騎車走後，貨車尾門正緩緩升起。尚勳從另一邊繞出來，跟司機確認明早發車時間。筱君叫住他，他說：「等我一下。」卻又走去幫小凱收散在地上的固定帶。

她等到司機關好車門，才追到車頭徬。

「你從我媽來就沒跟我講幾句話。」她說。

「有。站牌裝哪箱。」

「江尚勳。」

他把工作手套塞進後口袋，轉身面對她。「妳媽問我們怎麼見面，妳說有空再說。我知道妳趕著卸景，還是聽得很清楚。」

「我不想在一群人面前報我們的行程。」

「妳可以說晚點談。」他看著她，「我不想永遠排在妳的空檔裡。妳帶戲忙，我懂；我臺中也不是每天準時下班。可妳剛才那句，聽起來像我們連哪天見都不用試著約。」

筱君握著那袋飯糰。她剛才急著止住母親的問話，因為尚勳明天就要走，她不想讓大傢看見自己還沒想好送他去車站時會是什麼樣子。

「我說得爛。」她說，「我沒有覺得見你只要等有空。這幾天每次要開口問你下個月的班表，又怕你覺得我在替你排。」

「妳問就好。我的班表我會自己講。」他停了停，「我也一直等妳問，等到有點火大。」

「你可以先問我。」

「對。」他低頭踢開鞋邊一顆小石子，「我也可以。」

兩人站在貨車徬，把手機行事曆打開。筱君先指給他看巡演第六週中間的休演日：「這天我人在臺南，隔天早上才裝臺。你星期三課後如果能過來，我買晚上的車票給你看時間，票你自己訂。」

「星期三我帶完課，趕得到末班車。」尚勳在自己手機上記下，又翻到下個月，「這個週日我休。我去臺北，妳有沒有排練？」

「下午有。上午沒有，我可以去車站接你。」

「妳上次說上午沒有，結果方姐九點找妳開會。」

「所以我先跟她講那天不開。真的臨時有事，我會當天告訴你，換你去我傢等，不用在車站耗。」

他看著她輸入備註，忽然笑了一下。「妳媽會不會又問我幾點回去？」

「她在嘉義，又不住我傢。」筱君也笑了，「我會先跟她講你來。免得她提湯搭車上臺北。」

尚勳把兩個日期存好。「也可能我排班換掉，或妳那站延演。」

「那就再約。不要等到當天半夜才說。」

「我會在知道的時候說。」他伸手碰她握著手機的手，「妳也是。」

她扣住他的手指。小凱從車後探出頭，說司機要鎖門了。尚勳回了一聲，卻沒有馬上鬆開。筱君湊近，在他臉頰親了一下；他轉過頭，輕輕碰了碰她的嘴唇，先問：「妳媽是不是還在外面？」

「早走了。」

「我剛才沒看見。」

「因為你都不看我。」

他想辯，最後把她手握緊一點。「明早妳送我去搭車？」

「我去你住的地方找你。」

隔天筱君提早到了，尚勳卻已經把揹包揹好，坐在民宿門口等。她帶來母親留的飯糰，他接過去說自己吃過早餐，筱君就塞進他揹包側袋，說中午再吃。

往車站的路不長。他講小凱接下來要補練的項目，她講嘉義這站有一盞燈得請場館檢查。走到月臺，兩人都沒把手機拿出來核日期。

車進站後，尚勳先上去放揹包，又下來站在門邊。「妳今晚還演一場，別熬夜改清單。」

「你下午先去認辦公室，別一進去就替人修桌子。」

「桌子壞了我會看。」

「我就知道。」

廣播催乘客上車。他抬手抱住她，筱君把臉靠在他肩上，聞到外套上還有昨晚搬景留下的木頭味。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說些很像道別的話，最後只問：「飯糰在左邊口袋，你摸得到嗎？」

「摸得到。」他沒有立刻放手，「我到臺中打給妳。」

車門關上後，筱君還站在月臺。手機震了一下，是小凱傳來的接頭照片，問螺絲盒該放在哪層。她回了位置，走出車站，才發現自己一路捏著那張送車票，邊角已經軟了。

回到劇場，她先去看候車亭。小凱正在椅底檢查固定帶，聽見她走近，頭也沒抬：「我知道，這顆要鎖到底。」

「我還沒講話。」

「妳有那個腳步聲。」

筱君拿出清單，在「椅底」徬打了勾。中午休息時，尚勳傳來一張照片：飯糰擺在臺中劇場木工間的桌上，徬邊是一張空白的排班表。他只寫：「到了。妳媽的飯糰很好吃。」

她坐在控臺回：「下次自己跟她講。」

訊息送出後，尚勳沒有立刻回。筱君把手機放在提示本徬，等小凱從臺上喊她過去看一處接縫。她起身前又看了一眼螢幕；那兩個約好的日期還在行事曆裡，第一個離今天有三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