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宜庭推開工作室玻璃門時，門上的鈴只響了半聲，就被她伸手按住。

美容臺徬，一隻灰白色的老米克斯正抃命往後縮。允澄蹲在地上，吹風機放在腳邊，插頭已經拔掉。他一手托著狗的前腳，另一手攤在牠鼻子前，任牠聞。

「沒有了，關掉了。你看，連聲音都沒有。」他對狗說，語氣比宜庭聽過的任何一次「好商量」都慢。

老狗仍盯著吹風機，腳掌踩在允澄膝上。宜庭站在門口，手裡提著伴郎領結的紙袋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
允澄抬頭看見她，先把手指放到唇邊。宜庭點頭，繞過一排洗毛精，坐到門邊的矮凳上。

牆上的時鐘指向四點十分。她約的是四點半，因為允澄說那時這隻狗應該洗好了。宜庭本想趁送領結，把晚上的場地確認也提前；如今看牠的毛還濕著，連揹部都沒吹到。

十分鐘後，允澄才讓狗重新站穩。他沒有拿吹風機，先用毛巾一小塊一小塊地按乾胸口。狗的主人從後面的等候區探頭，輕聲問：「阿滿今天又不肯吹？」

「剛剛吹到耳朵，嚇到了。我讓牠緩一下。」允澄看了眼時鐘，「林阿姨，可能要比原先晚二十分鐘。您要不要先去隔壁喝茶？好了我打給您。」

「我在這裡等就好，牠看得到我比較安心。」

允澄點點頭，把椅子拉近美容臺。阿滿見主人坐下，尾巴才敲了兩下桌面。

宜庭把紙袋放在膝上。她記得上週自己盯著他的預約表，問他到底挪過幾次時間。當時那些備註擠在小小的手機格子裡，她還想過，把每隻狗往後順延半小時，應該就能空出一段車程。現在多出的二十分鐘，有主人在等，也有阿滿濕著毛，誰都不能被她拖進另一格。

允澄終於走過來，手腕上還纏著毛巾。「你到了怎麼不叫我？」

「我有試著用眼神叫。」宜庭指指門鈴，「怕阿滿以為我來追加一臺吹風機。」

他笑出聲，接過紙袋。「領結？」

「佩珊選的。她說你的西裝是深灰色，這條比較不會像國中管樂社。」

「阿榮聽到會哭。他昨晚才說我們要帥得像拍雜誌。」

允澄把領結拿出來，比在襯衫領口。宜庭原本想伸手替他扶正，看見他手腕上被狗爪抓出的兩道淡紅印，動作停了停。

「歪了。」她說。

「哪邊？」

「左邊。」他照著調，越調越歪。她終於站起來，先問：「我可以碰嗎？」

允澄低頭看她。「領結可以。」

「誰要碰你別的地方。」她嘴上回得快，指尖卻在靠近他喉結時慢了下來。

工作室裡只剩阿滿腳掌輕敲桌面的聲音。宜庭捏住領結兩端，拉平，聞到允澄袖口淡淡的洗毛精味。他沒有退開，還把下巴抬高一點，方便她看。

「這樣？」她問。

「嗯。」他看著她，沒看鏡子。

宜庭先鬆了手。「好了。你快回去，林阿姨還在等。」

允澄把領結收回紙袋。「場地那邊，我六點能走。你如果趕時間，可以先去。」

「我六點來接你。」她說完，又補一句，「你方便的話。」

「方便。」他指向門口，「但今天不準順手把我排去搬桌子。」

「今天只借你的眼睛。」宜庭往後走了兩步，「還有嘴。你那張嘴上次省了我七分鐘。」

「謝工程師，這句聽起來沒有在稱讚我。」

她推門出去時，阿滿終於肯讓允澄把吹風機拿回手裡。隔著玻璃，她看見他先開了最小的風，吹向自己的手揹，再讓狗聞。她站了一會兒才離開。